清山变 第955节

这话就显得不够朋友了!杨崇伊心里在想:谁不知道‘翰林四谏,之一的黄体芳,谏草大都出于爱子之手?只是心中不满,口头却无法指责,只好暗中规劝:“今天快进腊月了,急景凋年,何必还淘闲气?害得一个年都过不痛快!”

黄绍箕微笑不答,打定主意不让他有往深处探究的机会,杨崇伊话不投机,也就只好败兴而归。

黄绍箕自然将杨崇伊的话,告诉了他父亲,黄体芳笑笑说道:“反正这个年总归有人不痛快,不是我就是杏荪。或者两个人都不痛快。”

当天递了折子,第二天一早黄匣子送到皇帝寝宫里,让他一起身就不痛快。召见军机的时候,首先就谈黄体芳的奏折。由于折子发下去时,并无指示,军机大臣都不明他的意向所在,所以不敢胡乱回答,都沉默着要先听了他的话,再作道理。

“黄体芳跟曾纪泽,是不是有交情啊?”

这样问话,用意不难明白。黄体芳的奏折中建议:开去盛宣怀会办海军的差使,责成曾纪泽专司其事。他是想弄明白,黄体芳到底是帮曾纪泽说话,还是跟盛宣怀过不去。

奕无从置答,回身低声:“翰宇,你回奏吧!”

沈葆桢随即高声说道:“回皇上的话,曾纪泽与黄体芳,并无渊源,不见得有什么交情。”

“照这样说,完全是看不得盛宣怀喽?”皇帝问道,“朕看也是!黄体芳的话好刻薄。盛宣怀这个人朕知道他,起居豪奢,而为人又有些尖刻,但这几年在北洋海军衙门,也办了不少事,真正有目共睹。说他光是会用钱,百弊丛生,毫无成效,这不是瞪着眼说瞎话吗?”

“是!”肃顺附和着说,“奴才也以为,黄体芳的话,说得太过分了!”

“黄体芳是翰林院侍讲,也算朝廷的大臣,又不是梁鼎芬这些新进的翰林可比。他上这个折子,让人实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你们看怎么办?”

听这一说,他的意思完全清楚了,把黄体芳跟因为参盛宣怀而丢官的梁鼎芬相提并论,可以想见他的恼怒。奕便即答道:“应该交部严议!”

“对了!交部严议。”皇帝说道:“大办海军,让盛宣怀会办,是大家多少日子商量才定规下来的。难道就都不及黄体芳一个人的见识?何况大臣进退,权柄操在朝廷,他凭什么说这个不该用,那个该用?你们拟一个批来看。”

于是众人退下,由许庚身执笔,拟上交来,呈递御前,皇帝亲自动手,用朱笔誊在折尾上,发交吏部。批的是:“侍郎黄体芳奏,大臣会办海军,恐多贻误,请电谕使臣,遄归练师一折。海军操办,事关重大,特派醇贝勒奕,总理一切事宜。盛宣怀办事剀切,阅历已深,谕令会同办理,又恐操练巡阅诸事,一人未能兼顾,遴派曾纪泽帮办。所有一切机宜,均由海军衙门随时奏闻,请旨办理。朝廷于此事审思熟虑,业经全局通筹;况黜陟大权,操之自上,岂臣下所能意为进退?海军开办伊始,该员辄请开去盛宣怀会办差使,并谕曾纪泽遄归练师,妄议更张,迹近乱政。黄体芳着交部议处!”

其时吏部尚书崇绮因病请假,由礼部尚书乌拉喜崇阿署理,他是个谨饬平庸、没有主张的人,另一位尚书徐桐,听见‘洋,字就会变色,平生最恨‘洋务,,对盛宣怀自然没有半点好感,因而也就同情黄体芳。至于李鸿藻,是昔日的清流领袖,对黄体芳更要回护。所以避重就轻地引用了一条来处分。这条定例是:‘官员妄行条奏者,降一级调用,公罪。,

公罪是公事上有所不当,与个人品格有亏而获咎的私罪不同,公罪照例准许抵销,换句话说,只要得过‘加级,的奖励,就不必降级。象黄体芳这种,总有好几次加级的纪录,因此这样的处分,对他来说,实在丝毫无损。

徐桐与李鸿藻如此主张,其余的堂官觉得不甚妥当,‘妄议更张,迹近乱政,与‘妄行条奏,的过失,并不相同。然而因为上谕中最后一句是‘交部议处,,不是‘交部严加议处,,又因为黄体芳本人是翰林院键笔之一,建议改派曾纪泽专司筹练海军,亦可说是分内应尽的言责,似乎谈不到‘乱政,。这样一转念间,也就默然同意了。

复奏一上,皇帝大为不满。认为‘所议过轻,,朱笔亲批:“黄体芳着降二级调用。”而‘吏部堂官传旨严行申饬,。包括告假的崇绮在内,这个年便都过得不甚痛快了。

这纷繁复杂的局势尚未有片刻平息,李鸿章和胡小毛奉旨进京了。在皇帝传到日本的旨意中,胡小毛的待罪之身,进京之后,即行到兵部报备,随即被送进刑部,等候朝议的结果,这也不必细表。

第181节 朝章旧事(1)

第181节朝章旧事(1)

进京先递牌子进去,在宫门口请过圣安,皇帝正在和军机处议事,说的是日本人此番到京来和谈之事——虽然日本人还没有到,但两国之间的公文已经转呈中国,日本这一次派遣来到中国的使团是以首相伊藤博文为正使;兵部卿岩仓具视为副;另外还有大隈重信、陆奥宗光等,定于十二月十三日抵京。距离今天,还有不足一月之期了。

奕多年来一直管着总署衙门,举凡朝廷有任何对外国往来之事,都是他的责任,这一次的情况也是如此,而且较诸前事,更加特殊:两国在阪神一带虽然已经停止了战斗,但彼此敌对气息浓郁,一个不慎,就有擦枪走火的可能,为这即将进行的谈判,增添无穷变数——他实在是想通过这一次的谈判,把战火消弭于无形了——所以惴惴矜矜之心,反而比旁的人重得多!

“接待之事嘛,总还要以我大清上国之资,不可为东西洋人看了我们的笑话。”皇帝这样说话是有道理的,英美两国有鉴于中日双方的托请,也向大清提出申请,希望派出使团,参与到两国谈判中来,这一方面是怕彼此一言不合,使和谈破裂,另外一方面,也是想借这一次的机会从中取利——不论中国还是日本,都是英美两国所不能丢弃的物资产品输入地,尤其是中国!要是能够通过这一次的机会,使中国上下感激两国付出的努力,而把触角更多的伸进中国,绝对是一本万利的!

奕以为不妥,前数日接到两国公使的文书之后,在御前答奏的时候他提到,“中日纠纷,本是亚洲之事,干西洋各国何?且日本若是以此为依托,在谈判之时有漫天还价之举,我方拘于西洋两国的面子,必定是自贻伊戚,所以,臣弟以为应该拒绝他们加入进来。”

皇帝却并不做如是之想,这样的事情在后世见得多了,就如同朝鲜问题六方会谈一样,其余五国也就罢了,美国距离亚洲隔着一个偌大的太平洋,又关什么什么事了?偏偏也要加入进来?自然还是为了自己和盟国在亚洲的利益考虑而已,放在一百四五十年前的现在,情致虽然有异,但心中所想,却毫无二致!

因为这样的认识,他说,“此事啊,倒是你的杞忧了。你以为,英美两国加入会谈,日本人就有得陇望蜀之心,敢于和我大清在谈判桌前针锋相对了吗?本来要有的,自不可免;但若说英美两国的加入能够为日本人增添多少额外的勇气,便是笑话了!”

“……所以啊,朕想,他们要来参与,便让他们加入进来。让他们见到我大清理直气壮之下的堂堂天威,也未必就是坏事。”有他这样的说话,奕不敢多说,唯唯答应了下来。

而今天君臣奏对,则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日本人到来之后,中方的接待以及最最关键的,在谈判桌前,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换言之,要从日本人手中的刀什么样的利益,才是君臣众人的宗旨问题,“臣弟近来一直在想,是不是拿下阪神之后,就等于我大清绿营彻底打败日本人了?恐怕不见得!何也?北路军暂时不提,只说南路军,兵库、冈山、鸟取、岛根、广岛、山口这神户以东的几县,要么是兵锋横扫而过,要么是因为无暇顾及,还有大片土地,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中;若以为越过阪神,一路进击,便可收直捣黄龙之效,则日后这些地方经人煽动,变起肘腋,就是不了之局,皇上,不可不未雨绸缪啊!”

“你想说什么?”

“臣弟想,不如趁此机会,用半年到一年之机,锋镝不鸣,做好安置。若是能够将这几处县府尽归于我大清治下,且能够让百姓顺应天朝,甘心为种种善政所感,则日后即使有变,兵锋北上荡寇,亦不虞有身后之变了。”

奕的话让皇帝有豁然开朗之感,自己铁了心的要打日本,也只是想趁着国势正在强大,把这个最称可恶的邻国一举扑杀,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彻底消灭日本,怕是做不到的。这不但因为彼国人口众多,也因为其抵抗意志远超自己的想象之外,而朝廷内,对于自己一意孤行的要把战争打到底,很多人也有微词,虽然不惧,但终究是讨厌的事情。要在把这么多人都撤换了,只怕政局又要出现极大的反复,有时候想起来都很觉得伤神。

今天听奕奏答,为他提供了另外一条途径,即可以通过这一次的战争,瓜分日本!要是能够将日本国土瓜分为几个不同的势力范围,则大事可定!料想在百年之内,东瀛小国再也休想有所作为,也就更加不必提为友邻的亚洲国家,增添无穷的痛苦和伤害了。

他沉吟良久,缓缓点头,“老六这话说的很是!”

奕一愣,公事的时候,皇帝还从来没有用‘老六’这样的称谓来呼唤自己呢。油然抬头,正撞上皇帝一双乌黑的发亮的眸子,他知道,每当他双目放光的时候,就是心境大好,而胸中有所得的表现了,一时间也很为他觉得高兴,躬身说道,“臣弟不敢,这也都是我皇上圣明如天,臣弟不过愚者一得罢了。”

“不,这一次可不是朕的功劳。而是你!”皇帝越想越觉得兴奋,似乎一副远景就在眼前了,“切割日本,分而治之,这是无尚妙法!老六,这一次你说的好,说得非常好!便是朕,也为之有茅塞顿开之感啊!”

奕自然谦逊连连,肃顺有意凑趣,又实在不愿意看奕上邀帝宠,在一边问道,“主子,王爷的话奴才听不懂,但主子说是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

“你懂什么?”皇帝心情极好,拿他打趣说道,“谁不知道你肃顺从来不读书?这样的事情你搞不明白,也没有人怪你,在一边呆着,少说话。”

肃顺故意装作害怕的缩一缩脖子,引得众人为之莞尔。

“嗯……”皇帝一面想,一面说道,“恭王的这番话说得极是。东瀛国土虽小,但若是就此放任,将派过海峡去的兵员逐一找回,只恐彼国敌忾同仇之下,日后反而将成我大清的大患;与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趁这个机会,想办法将其国分割开来。具体的嘛,等朕想一想再说。但这个宗旨不能改变,这一次和日本谈判,首要之务,就是要他们割让土地与我!”

奕迟疑着,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话会让皇帝升起这样一个近乎天方夜谭似的主意,割让土地历来是极大的忌讳,即便是大清如今兵力正盛,但只怕日本人也是断断不会同意的。这场谈判未及开始,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他这样想着,只听皇帝说道,“老六留下,你们都跪安下去吧。”

肃顺等不敢停留,转身出殿而去,皇帝也起身,奕跟着他,一路进到暖阁,看着他盘膝坐在宝座上,吩咐一声,“给六爷上参茶。”

碰头谢恩,用过参茶,奕恭恭敬敬的微微躬身,站在他身前,一如既往的沉默着,“老六,你可是觉得朕的想法有些过头?”

“臣弟不敢。”奕赶忙说道,“只不过,依臣弟所见,即便是要日本巨额赔款,怕也较割地……容易得多。”

“你呀。”皇帝好笑的看着这个最称有才有德的弟弟,“三十年了,还改不掉你这番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脾性吗?”

“圣明无过皇上,臣弟别无所长,唯有剀切忠悃之心,上侍明主;皇上知臣、爱臣,臣又岂敢有片刻瞒哄?”

看兄弟有些动了真情,皇帝也觉得鼻尖发胀,“你啊,朕也没有说你什么嘛!起来,起来说话。”看奕起身,他继续说道,“正如你所说的,要日本人割地,只怕比要他们赔款的难度大得多;但要是有别国从中帮忙呢?你想想,难度是不是就会小一点?”

“皇上这话,请恕臣弟不解。”

“很简单,朕说过,一定要趁这一次的机会得到日本的土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便是和任何人合作,朕也在所不惜!等一会儿你下去之后,即刻传见英美两国驻华公使,把朕的话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同意,朕愿意让他们也加入其中,共同瓜分日本!”

奕被这番话震得神魂颠倒。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这一国至尊,“皇上……”

皇帝自言自语的说道,“朕就不相信,英美两国看着这么一大块的蛋糕竟然会无动于衷?你真以为他们都是善人吗?嘿!不过是没有机会罢了,有了机会,他们就和饿狼差不多。根本不会考虑日本上下的感受的!”说罢抬头,凝视着奕,“老六,此事绝密!只限你知我知,以及英美两国知道,绝不能告诉第五个人,明白吗?要是事情走露了风声,朕一番计划付诸东流,就算你是朕的弟弟,也绝不会轻饶,明白吗?”

奕的精神还没有从这特大的打击中缓醒过来,下意识的点点头,“臣弟明白,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请皇上放心。”

第182节 朝章旧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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