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第924节

刘锡彤一面听一面想,想的是《水浒》上的武十回,全部挑帘裁衣的情节,将小白菜比作潘金莲、葛小大比作武大郎、杨乃武比作西门庆,心中又惊又喜,也觉得很奇妙,真人实事竟然和小说所描写的如此吻合?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听了陈湖 的先入之言,更加以深恨杨乃武,刘锡彤还未出发,心中就确定了此事一定是逆伦大案!

到了葛家,先要验尸,去掉尸体的衣服,上身已有青黑色霉斑,肚腹肘腋之间也起了浮皮,还有几处疱疹,手指一按就破,露出紫红色的肌肉,这并不像是中毒而死的样子。可验到头面就不同了。只听名叫沈祥的仵作大声喝道,“七窍流血!”

这一喝,把小白菜吓得魂飞天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周围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想看个清楚明白,你推我挤,秩序一阵大乱,靠衙役的吆喝斥骂才恢复平静。接下来再验,“指甲青黑色!”

这更是中毒的迹象了,在场的人也更加紧张,而检验的重点自然是在中毒的求证上,简单的解释就是看看所中的是哪一种毒。用一根银针探喉,拔出来看看,淡淡的青黑色。

沈祥看尸体软而不僵,认为是烟毒,但若以此认定的话,葛小大必然是自杀!因为大烟味苦,而且必须大量服用才能致命,不可能是作为自杀的工具的。为此沈彩泉恃宠出面干涉,指责沈祥检验有误,照肚腹上的青黑色疱疹来看,中的是砒霜之毒。

百姓大觉好奇,这可真正是武十回在这余杭县内上演了,而且,连所用的毒物都是一样的?沈祥惹不起沈彩泉,只好含含糊糊的报称,“葛品莲是服毒而死。”

有了这样的结果,刘锡彤自然要当场问案,但问过小白菜家的邻居、亲友,都没有什么可靠的供词,毒物来路更是无从究诘,没办法,只好先把小白菜收押,回县衙再审。

县官问案有三处地方,分别是大堂、二堂和花厅。像这样的逆伦重案,照例是在大堂当众深问,但案情不明,嫌犯也还不明确,更因这其中还涉及有奸情,那就只能在花厅审问了。备下刑具,传齐值堂的书办衙役,把小白菜提了上来。

尽管小白菜披麻戴孝,双眼哭得红肿一团,但只看她的皮肤便知是个美人胚子,此时含冤啜泣,楚楚可怜,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下手谋杀亲夫的。但一想到杨乃武,刘锡彤的心又硬了起来。问过姓名、籍贯、年龄之后,又问道,“你嫁葛品莲多久了?”

“三年。”

“平日夫妇感情如何?”

小白菜想了想,“小妇人不知道。”

“夫妇感情如何会不知道?可见是没有感情了!”刘锡彤说,“你丈夫服毒而死,已经验出来了,毒药是哪里来的?你老实招供,还能为你开脱,倘若以为可以抵赖过去,哼!你没有尝过朝廷的王法,恐怕还不知道滋味!”

这样连说带吓唬,小白菜慌成一团,双眼一闭,脸都扭曲了,这是要痛哭失声的先兆,差役便厉声喝道,“不许哭!”

小白菜的眼泪给吓回去了,“大老爷,他中的什么毒我是实实在在一点都不知道,大老爷说他是中毒身死的,那就一定另外有凶手,请大老爷

替苦主伸冤,把那个凶手找出来!“

刘锡彤大怒,“好一个刁钻的妇人!不但推得干净,还要本县为你缉凶?”他猛拍炕几,越说越生气,“我告诉你,我马上抓凶手给你看,来啊!掌嘴!”

二十个嘴巴打过,小白菜脸颊内外皆肿,但也激起了心中的怒火,越想越恨,待刘锡彤再问,已经横下一条心来,“哪里有什么毒药?”她说,“一定要说有人拿毒药给我,就是刘大少爷刘海升!”

此言一出,无不大惊!刘锡彤更是惊怒焦急!他深知儿子喜欢拈花惹草的坏毛病的,如今小白菜说出‘刘大少爷’的名字,可知彼此必有深交。不过葛品莲被毒死,却可保与儿子绝无关系,否则的话,他早就会找自己来有所表示,绝不容事态演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这样看起来,小白菜不但刁泼,而且心肠恶毒,真正是最毒妇人心了!

而且,所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倘若不能趁现在及时替儿子洗刷干净,一旦牵连进去,灭门县令就要灭自己的家门了!有了这样深刻的警惕,将心一横,决定要动用大刑了!所谓大刑就是拶指(音暂),和夹棍的原理是一样的,不过具体而微,五根七寸长的小圆木根,夹在手上,用力收紧绳子,十指连心,痛彻心扉!用不到三放三收,便凄厉的嚎叫起来,“招!招!”

听她说招,差役便即松手,刘锡彤冷笑道,“谅你不敢不招,说,你的奸夫可是杨乃武?”

一句话出口,花厅中坐着的陈湖和刑名师爷田黄同时皱眉!好在是只有自己二人和县衙中的差役,要是有外面百姓听审的话,这一句话就可能引起公愤!因为依律不准‘指奸’,审这种案子只能问奸夫是谁,不能问某某人是不是你的奸夫,或者你跟某某人有奸情? 刘锡彤的问法,分明是暗示小白菜指认杨乃武是奸夫,这是大清律不准的。

小白菜却想不透这一层,她心里在想,和杨乃武的事情是瞒不过人的,便答一声,“是。”

“那你谋杀亲夫的毒药呢?也是他给你的?哪一天给你的?”

“青天大老爷,实在是没有这回事……。”

刘锡彤勃然大怒,用手使劲拍打炕几,大声喝道,“收!”

小白菜熬刑不过,为求拶指不再上手,唯恐大老爷对她的供词不够圆满,又发脾气,所以像骗子撒谎那样,子虚乌有的事情也编的有枝有叶,生怕他人不相信似的。按照刘锡彤的暗示,供认杨乃武在某月某日给过自己一包药,自己问他是不是砒霜,他不做声,只说,你分几次给他吃下去就是了。

有这一句话,一厅悚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刘锡彤等邢书录完了这段口供,又问道,“你前后两个他指的是谁?”

小白菜没有听清他的话,门丁沈祥便出来问清楚些,“葛毕氏,你说十月初五,杨乃武拿砒霜给你,要你给你丈夫吃下去,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第148 杨乃武案(5)

第148杨乃武案(5)

供词录好,着小白菜画了供,刘锡彤即刻派人去传杨乃武——他中了举人,便成了士绅先生,称呼也要变成‘老爷’,即便是到县衙,也要刘锡彤亲自相迎,彼此很客气的落座,取过小白菜的口供给他。当然是改过的,把关于‘刘大少爷’的话从中删除了。不但供词,也把小白菜带上花厅,和他两造对质。

杨乃武一看便知,供词是刑求之下所得。因此打定主意,要推翻全案,“十月小阳春的天气,葛品莲停尸四日,岂有不生尸变的道理?如今固执成见,对一弱女子临之以威,加之以大刑,何求不得?子虚乌有之事,根本谈不到对质不对质!”

这番话说得非常犀利,刘锡彤又怒又很,偏偏还动他不得,只好报以冷笑,“你是新科举人,我奈何你不得。”他大声吩咐,“送客!”

在杨乃武觉得,刘锡彤断然无奈自己这个新科举人何,但他错打了盘算,刘锡彤连夜动笔,亲自拟了一道公文,历数杨乃武过去包揽诉讼,干预公事,煽动乡愚,抗粮抗租的劣迹,以及葛品莲暴亡,葛毕氏供词,传杨乃武到案不敢对质的情形,认为以‘该举人之种种恶行,无异衣冠禽兽,枉读诗书,玷辱士林’,应该斥革他的举人。

请了本县学政来,这个人秉性庸弱,刘锡彤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当即列名会衔,派典史上省,由府而道,由道而省,转咨学政出奏。不过三天功夫,便得意洋洋的回县复命了。

这样的一道回文,只是革了杨乃武的秀才,却还革不得举人,因为革除举人的功名要报部批准,千山万水,绝不是那么快就能够有批复的。但即便如此,也可以让刘锡彤大喜过望了,再度把杨乃武传来,这一回情形不同,他的秀才已经被革,上公堂要照平常百姓那样跪着回话了。但杨乃武吃公门饭多年,刑名之事熟稔于心,言语之中全无漏洞,刘锡彤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下来。审了一天,全无结果。

刘锡彤以非为是,要将案子解府。他有个刑名师爷,名叫田寿山,因为诗酒逍遥,雅好金石,因此得了个田黄的外号。田黄虽然懦弱,但性情忠厚,以为虽然有小白菜的口供,但攀咬杨乃武的口供中有一节,她说杨乃武是十月初五日给她砒霜,要她害死丈夫,而十月初五日的时候,杨乃武正在南乡岳家,为高中举人一事举行家宴,虽然其中有两个时辰在睡午觉,暂时摸不清动向,但攻不破这个破绽,只怕案子到了府里,也得给驳回来。

命、盗重案,罪致死刑的,都要由县而府,层层审转,经三法司秋审之后,方可定谳。在县里,一遇到这样的大案子,应该立刻报府,名为‘初报’,初报之时,案情不明,所以一般而言都会很简略;等审理有了一定的结果,全案解府,可就马虎不得了。倘若有不明不白,不尽不实之处,打回来重审,名之为‘驳’。案子驳回就表示县官处理得不好,不但人犯移解,公务往还,麻烦很多,而且还会丢面子,影响考绩。

但刘锡彤打的却是借刀杀人的主意:杭州府知府叫陈鲁,南京人,举人出身,为人刚愎自用,最恨的就是有文无行的人,混上一个功名,不好好往正途上走,在家乡仗势欺人,借百姓要挟官府,借官府鱼肉乡民,两面三刀,又做师傅又做鬼,可恶透顶便如同杨乃武之流的人!

而即便陈鲁驳了自己的案子,也不必怕,公文来回,总要数月之久,到时候部里革除杨乃武举人功名的公文到手,即便杨乃武再给转了回来,也好对他动刑!就不信他不招!这样一想,决心已定,将杨乃武解往杭州府。

到了杭州府,部里的批文也到了,这一次陈鲁全无顾忌,放手大干,大刑之下,杨乃武被屈打成招。到十一月初的时候,案子中一干卷宗解到省按察使衙门。按察使司叫蒯贺荪,字士芗,原籍江苏吴江,寄籍顺天府大兴县,从小生在天子脚下,说一口极漂亮的京片子,也沾染了很多旗下大爷的派头,公案上摆着龙井茶,精致的水烟袋,不时还要剔一剔指甲,闻两下鼻烟。

但蒯贺荪只是行动漂亮,为人还是不顾民命的庸才,审过一堂,见两个人的供词并无翻异,随即转解巡抚亲审。

浙江一省之长叫杨昌浚,字石泉,湖南人,他和翁同龢一样,都是十二年出一回,极难得的拔贡出身,因为功名骄人,杨昌浚在浙江相当专横,凡事独断独行,没有什么顾忌,但他的官声倒不坏,遇到这样的逆伦重案,倒也不敢轻忽,派了一个人叫郑锡瀛的,到余杭县去密查。

虽然是密查,但刘锡彤和陈湖并不害怕。在他们看来,杨中丞派郑大令下来密查,摆明是要调剂调剂他,只要花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左右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就从杨乃武家中弄钱打点敷衍就是。

到咸丰二十五年,四海升平、物阜民丰,物价极贱,用了一百两银子摆平了郑锡瀛,由他带一份同余杭县一起禀赋的公文回去,不料杨昌浚大发脾气:原来是要郑锡瀛密查,如今却是两方一起会衔的禀赋,这就失却了密查的原意,有人说要再派人去一次余杭县,但也有人认为,这样一来,会耽误限期,拖过了年很不适宜。

两方意见到了巡抚这里,杨昌浚还是同意后者的看法,但于郑锡瀛很是不满——这种事自然瞒不过他——把他叫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杨家一边,杨乃武有个姐姐,女中须眉,丈夫姓叶,人称叶杨氏。她心知弟弟没有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不管怎么样,也要救弟弟一条性命。

叶杨氏走了两面的门路,一个是找了一个叫邹官生的退休刑名师爷,这个人精于刀笔,律例纯熟,只是当年为一字之差,害死了一个本来不该死的盗犯,这一家人只有他一个独子,冤枉送命,母、妻在不久之后也相继病死了。邹师爷觉得是自己造了孽,心灰意冷之下,回到了故乡。

经邹师爷的指点,叶杨氏和詹善正(他是杨乃武的妻弟)知道,这件案子在浙江已经成了铁案,若是最后说错了,从巡抚杨昌浚到知县刘锡彤都要受到非常严厉的处分!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些人也断然不能准许翻案。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京控——也就是所谓的告御状!

咸丰十年前后,皇帝早就为百姓越级抱告一事有旨意明发天下,要各省官员不得有丝毫留难、恐吓等事。但民不可与官斗的古训深入人心,百姓只要有一线生机,也不敢做这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蠢事。而且,京控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也绝对不是想告就能告的。

用邹官生的话来解释,有两个条件,第一是在浙江最高衙门审过,仍旧觉得冤枉的,可以到京中去控告,“这个条件你们是有的。难的是第二个。”邹官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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