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第509节

众人知道,这一次皇帝出巡,照例还是由大阿哥留京,惇郡王、郑亲王等王室重臣留守监国,瑾贵妃为大阿哥的母妃,自然不宜同行。当下碰头答应,看皇帝没有更多的话说,各自跪安而出。

回到军机处朝房,肃顺摘下大帽子,接过苏拉递过来的手巾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身宽体胖,最是怕热,每到这个时候,最是痛苦难当,“啊,好舒服,好舒服”

阎敬铭和他有过同僚之谊,彼此虽无深交,但比起军机处中其他几人,仍旧显得热乎一些,笑着拿他打趣,“上一次见到雨亭兄这样赤膊上阵,还是在户部衙门,办理铁路大工报销一事的时候,想不到这番颜色,倒是在军机处中重现了?”

“等一会儿要是主子一步跨进来,少不得问你个惊驾之罪。”

肃顺干干的一笑,拿起朝服重新穿上,不料刚才不脱还能够忍受,这会儿湿透的后背和黏糊糊的朝服彼此碰触,更觉得难过,只好又放在一边,拿起内衬的单衣换上,算是免了赤身之丑,“也别都说我了,还是办正经事要紧。留京之人的名单,内阁已经报上去了,皇上却没有说话,你们怎么以为?”

“还不是不满意呗。”文祥脱口而出,“论宗室亲贵,无过六爷,如今皇上出巡,监国之员的名单中却没有六爷……嗐这让人怎么说才好呢?”

文祥一句话出口,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各自想着心事。撰拟、推荐留京监国的大臣名单,本来是内阁的差事,但内阁阁老中,翁心存老病侵寻,加上当年之事为由头,请长假久已不到,全由武英殿大学士倭仁做主,而倭仁为咸丰二年谏议同文馆和总署衙门一事,和奕闹得好不痛快,这一次大约是记起前情,故意划掉僚属奏上来的名单中奕的名字,并上报御裁。皇帝当然可以乾纲独断的绕过内阁,径直下旨,但那样一来的话,内阁的差事便无端的为人轻视,则倭仁也就只剩下请辞一条路可以走了。

这也算奕有取辱之道,咸丰八年的事情,直到今天,兀自为人所挂怀,便是皇上弃其暇,让他以宗人府宗正一职,办理旗人生计一事,本就有渐次启用的用意在,奈何这桩差事太过得罪人,一年的时间,未有尺寸之进,反倒为他树立了满朝的敌人,从咸丰十年新年之后,来自各部旗下的官员弹劾他的折子,便纷至沓来,大有要用这些折子,将奕掩埋之势。这一次倭仁坚持不肯把奕的名字列入,也未尝不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肃顺和奕不睦,在朝廷中也不是秘密,所以对于这件事,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不咸不淡的说道,“多言无益,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2节兄弟叙情

第2节兄弟叙情

钟粹宫中,皇后、佳贵妃、兰妃、玉妃、云贵人、瑰贵人几个人正在说着话儿,“……姐姐,此事,总要请姐姐向皇上奏陈才是的嘛”这是云贵人在说话。

“前几天皇上到我宫中来的时候,还问起此事来着,我能怎么说?还不是请皇上御裁呗”皇后无奈的笑一笑,将载湀放下地,让他自己去玩儿,“我也听人说,西北之地,九月飘雪,最是寒冷不过,众家姐妹,身子娇贵,若是冻伤动病了,不但自己受苦,皇上也会心疼的不是?佳妹子,你说呢?”

“姐姐垂怜我等,我等自当感念。”佳贵妃笑着敷衍了一句,神情中却很是不以为然,帝、后万千至重,都能够去得,为什么后宫中的这些姐妹,就去不得?

“哎,还是等皇上来了,你们自己去求他吧。”

正在说着话,门口一声唱喏,“皇上驾到”众女起身到了宫门外,跪倒迎驾,“正好,你们都在这,朕还想着,挨个传召呢,这会儿不用了。”

皇帝入殿升座,让众人也各自坐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嗯,只有瑾妃不在?也对,她身为大阿哥之母,是不能随扈的。”他心领神会的笑笑,继而说道,“怎么了,看见朕来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说就说佳贵妃仗着皇帝宠爱,第一个站了起来,跪倒奏答,“皇上,皇上近日来一直为西幸之事烦忧,奴才等本不该更为圣上多增忧烦。只是奴才想,皇上西幸,身边没有个伺候的人可不行,所以,奴才愿意毛遂自荐,陪同皇上一起西去,日夜照料。请皇上俯准。”

皇帝没有说话,又再看了看众女,“你们呢?也和妞妞一样吗?”

“是,奴才等也愿意随皇上西幸,尽照料之责。”

“若真的想去的话,就和朕一起上路吧。不过,朕可要把话说在前面,西幸不必南巡,路上可能会很辛苦啊。尤其是到了冬季,天寒地冻的,可不许叫苦啊?”

“皇上,您答应带奴才等一同前往了?”

“岂不闻君无戏言吗?”

和后妃谈笑几句,皇帝起身离开,却并不回养心殿,而是带着西凌阿几个人便装出宫,一路出大清门,过天街,连官轿也不乘,直奔三转桥的恭亲王府而来。

门上人识不得天颜,但西凌阿和六福却是认识了,忙迎上来行礼,“哎呦,西大人,陆公公,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少废话,王爷在吗?”

“在,在,才从官衙回来,正在用饭呢。”

“带我们进去,有话和王爷回。”

“是,是。”门下人以为又有旨意到府,在前面引着路,进到二堂厅中。

奕一看来人,赶忙站了起来,摆手示意门下人退了出去,撩起袍服跪倒见驾,“臣弟叩见皇上。”

皇帝到他的餐桌前看了看,都是一些素菜,连一丝肉也没有,“怎么,你改吃素了吗?”

“这,不是的。只是天气炎热,臣弟脾胃不调,过于油腻之物,难以消化,听郎中所说,暑气正旺的季节,多多用一些素食,于臣弟身子骨更好。故而,便很少食用了。”

“这样也好,萝卜青菜。常保平安嘛。起来说话。”

“是。”奕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门廊下听用的下人将残席撤下,又沏上茶水飨客,弯腰退了出去,“皇上,皇上有什么差遣,命人通传臣弟一声也就是了。这大热的天气,皇上奔波劳累,臣弟心中怎么忍得?”

“好久不到你这里来了。而且啊,这等出宫闲游的事情,朕也有日子没有做过了,心中怪想的,就出来走走。”皇帝神情一片自如,轻笑着说道,“刚才进门的时候,听你府里的下人说,你刚刚从府衙回来。怎么样,近来很辛苦吗?”

“辛苦,臣弟倒不怕。只不过……臣弟也不敢欺瞒皇上,只是,这情面难碍啊”

“朕就是想听你说说,怎么个难碍法的?”皇帝好整以暇的端起康熙五福捧寿的蓝磁盖碗,小口的啜着,“说说,可有什么难处?”

“是。要说这难处嘛,第一节就在于,旗下人家众多,从世祖章皇帝到今天,已历贰佰余年,京中内外,各省旗下人家,若细细牵扯进来,不下百万之众。这其中哪一家的祖上不曾有过从龙入关的血战功勋?哪一家认真上溯,不是和王公贵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哪一家,和朝中宗室亲贵,不能扯上关系?彼此相托,不但是臣弟的府中往来奔走者不断,就是怡王、郑王、肃王、礼王等诸多王爷的府上,这一年多来,都是门庭若市,忙个不休。”

奕说道,“事情办得成办不成且不说,只是花在打通门路上的银子,就如恒河沙数,那家境富足的,总还好一点;家境窘困的,又要求人帮衬,又要想法子弄钱。不瞒皇上说,臣弟有时候看到他们那一副穷措大的样子,也真是觉得心疼得慌。”

“嗯,这是你说的第一节,还有其他的吗?”

“有的。第二节就是,旗下人家,大多每月拿着朝廷的一份公出银子,有的还在朝廷中领着一份钱粮。虽然不能算多,但终究是可以勉强果腹。如今听朝廷有意,要将他们发往龙兴之地,又是害怕日后生活没有了着落,又是担心到了地头,不知道面对着的,是何等处境。每每和臣弟言及于此,都是满面苦涩,惶惶不可终日。”

不等皇帝发问,奕叹了口气,又说,“再有一节,旗下百姓心中大有委屈,皆以为,黑龙江、宁古塔之地,是犯官流属发往之所,这些人自问并无过错,却给皇上……所以,言辞中大有怨怼委屈之感。”这番话他说得吞吞吐吐,皇帝能够猜得出来,不会有什么好话,也不好多问,堂上一时间沉静了下去。

“老六,你说的这几件事,本来也早有人和朕奏陈过,朕不瞒你,有时候想想他们的难处,也未尝不想就此放过此事——数百年的日子都这样过下来了,怎么就到了咸丰朝,就不能让这些人在京中、外省留存,一定要将他们赶回到关外龙兴之地,去受那一番雨雪冰霜之苦呢?但你想过没有,二百年以降,关内的百姓,不论满汉,总人口翻了五六倍之多圣祖临朝之初,人口不过六千万,而到了今天,超过三亿这么多人,国家能够用以耕种的土地有多少?每年出产的粮食有多少?在田里耕作的百姓又有多少?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旗人?朕可以告诉你,连万分之一的比例都达不到”

一连串的话将奕问得呆住了,“这……”迟疑了片刻,他沉重的点点头,“皇上说的是。臣弟虑不及此,实在惭愧。”

“京中大半旗人,于旁的事情,早已经忘乎所以,只有一节,仍自以为根本。就是旗人不善耕种。反倒把田间劳作之事,全数扔给汉人,老六,你虽然是皇家血胤,但当年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咱们这些兄弟之中,以你是学业为最佳,你说说,这公平吗?”

“……如今朝廷推行新政,这些人就左支右绌,抵死不从。表面上看起来,你说的这些话,在在成理,实际上,根本不值一哂。便说这第一层吧,一心想着抗拒朝廷法度,花上无数的银钱,用来打通关节,在朕看来,全数是咎由自取,自讨苦吃第二层,担心到了关外,生活无着;那些为生活所逼,被迫出关的汉人又怎么说?故土难迁的观念,怕是汉人仍自重过旗人吧?人家能够做到的,为什么我旗人就做不到?再说第三,有人以为,并无过错,却给发遣到苦寒之地,那也不过是有心人借机挑事。朝廷的举措,是不分满汉,尽数北迁,用意是在兴旺关外一片广袤土地,又怎么能和那些犯了罪,被发遣出去的官员并家眷相提并论呢?”

皇帝辩才无碍,侃侃而谈,说到动情处,离座而起,“老六,当年你还很小,朕随皇阿玛他老人家出关去过一次,大大的领略了一番东北龙兴之地的风土人情。那里只有到了冬天,天气比之关内冷一些,除此之外,可称物华天宝,锦绣江山。关内十数行省所有的物产,不论煤、铁、金、银,都有所盛产;还不必提土地肥沃,地势广袤。……”他看奕面带不以为然之色,不好再继续说下去,知道不论怎么和他形容,于关内的人来说,那里终究是一片蛮夷烟瘴之地,不可久呆。

“……朕只是想和你说,将京内外的旗人并各省的汉人北迁,乃是我朝国策,朕断不容许为任何人的劝谏打消了这个主意。这一层你要记住。”

“是,臣弟当以百折不回之心,推行皇上的善政。”

“有些事啊,没有走到那一步,总还看不到任何成效,自然的,反对的声音也会日渐高涨。”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又说道,“不过呢,朝廷于肯于北迁的民丁,也不妨给一些奖励的措施。朕想,凡是咸丰十年年底之前,肯于北迁到东北三省的百姓,每家每户一亩土地,由各家自行划定界址,并免除三年钱粮赋税,并一次奖励官银每家每户二十两;咸丰十一年六月三十日之前,动迁起身的,奖励土地减半,银钱减半,免两年赋税;到咸丰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被朝廷强逼动身的,则分毫不给、不减。”说完他问,“老六,你以为如何?”

奕脑筋转动得飞快,“皇上,这样说来的话,到咸丰十一年的年底,皇上就要将这些人全数驱赶出关吗?”

“朕知道你心软,但为了日后长久,我大清福祚绵延,也不得不下这样的重手了——每年只是各旗公署公出的银子,总数就超过三千万两,这怎么行呢?你想想,这不等于朝廷白白拿银子出来,扔到水里去吗?”

“只是……”奕不死心,还想再求一求,“皇上,物有本末,事有始终,两年之期,臣弟以为,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一点?”

“凡是总有个开头,若都是像你这样宽大的话,还谈什么清理积弊?”皇帝冷笑着,斜睨着奕,“老六,若是说别的人不知道、不清楚,朕不会怪罪他,你也可算是局中人,你拍着胸口说,我天朝经过这二百年的递嬗而下,……”他忆起久藏于心中的一个念头,转而说道,“不提朕这几年,只是皇阿玛在世的时候,又有哪一天不是为天下各省烽烟四起,百姓如水深火热而忧劳圣怀的?老六,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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