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士被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又眯眼仔细地打量这个小女娃,秀眉凤目,容貌娟秀,颇具古典气质。
“你是。。。?”
“哎呀!你是李明的爱人露西啊,怎么没穿旗袍呢?”
这说的是张漫玉在《返老还童》中,尚在魔都时的成年扮相。
对于郑士这个时代的人来讲,旗袍也许是华人女子最美的着装了,端庄典雅,温婉含蓄。
林颖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跟郑士的孙子是校友,都是纽约华人圈的顶级家族,平时多有往来。
这老头子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怎么又开始糊涂了。
“阿爷,这不是电影啊!而且电影里李明的爱人是张漫玉演的呀!”
“小伙子叫路宽,小姑娘叫刘伊妃,我吃饭的时候跟您聊过的,您再仔细看看?”
郑士冲她摆摆手:“不可能,我这双眼睛还有认错人的时候?”
他似乎顿生了几分精神气,冲老管家抬抬下巴:“老林,跟他们讲讲我当年的故事!”
“诶!”
林管家哭笑不得,林颖也无奈叹气,显然这是常规节目,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
“1940年,郑先生去考《大公报》,一刻钟可以背下一版面的文字。”
“后来给陈将军做幕僚和贴身秘书,蒋鼎文先生、蒋百里先生都对我家先生赞不绝口,言他有一绝技。”
“只要是见过的人,此生绝不会再忘,哪怕是从稚嫩孩童长到耄耋老人,皆可一语命中!”
“后来连常先生都认可他的卓著才干,属意他做衢州绥靖公署主任。。。”
林管家洋洋洒洒一顿念经,听得路老板津津有味,刘伊妃目瞪口呆。
“哈哈哈!”郑士搔了搔头顶的白发:“明明就是李明和露西嘛。”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又凑近了观察路宽:“没得错,你李明又变年轻了嘛,怎么都变到二十多岁了。”
“还有你这个小丫头啊。”
郑士念念有词道:“你跟李明不一样,你是慢慢长大了,不过还不够快啊!”
他伸手指了指路宽:“你要抓紧赶上他啊,还要再快点呦,快点呦。。。”
小刘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当然是变老啦,人哪里不老的呢?
可擅于识人的郑士看路宽为什么是变年轻呢?
抓紧赶上他?
她倒是知道《返老还童》中的男女主,是在岁月逆旅中相向而行,一直到灵魂深度契合了才结成眷侣。。。
一通胡思乱想,小姑娘霞飞双颊,又忍不住侧头去看他,却意外发现男子的脸色略有些发白。
刚刚听得津津有味的神色更加深沉内敛了些。
刘伊妃突然想到了生日宴后的那个拥抱。
似乎是用尽了今天的所有气力,郑士又坐回到正厅的红木椅子上,背靠软垫,迷蒙地打起盹来。
“哎!”老管家长叹一口气:“林小姐,看来今天只能这样了,您有事还是和大公子谈。”
林颖冲青年导演苦笑,后者摆摆手:“那我们先告辞。”
他掏出电话,让车里的阿飞把礼物拎进来,双方一番寒暄谦让,也算是拜了个年罢。
林颖没办法,又开车带着他们去往郑士大公子的家中,双方密切交谈,议定了一系列合作协议。
任何地方都有圈层,刘伊妃此后在北美的行程不会少,她的基本盘也是以北美500万华人群体为主。
有林颖代表的梁、林家族,郑士代表的华人报业领袖介绍,也算是在这块土地上有个避风港了。
进了圈层,下面就是自己去维护关系,以乡情、用利益,不一而足。
事毕,等阿飞再开车往道格拉斯顿的宅子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刘伊妃在后排拿胳膊轻轻怼了下路宽:“怎么啦?你下午有点魂不守舍啊?”
“有吗?想事情呢。”
路老板回过神来,开玩笑道:“想着过两天回国,怎么炮制那几个小蚂蚁。”
小刘下午心情格外美丽,白了他一眼语气娇憨:“过年呢!别想那些坏蛋了,扫兴。”
“路宽!我们去买点儿烟花爆竹怎么样?”
“纽约能放烟花爆竹?”路老板的思维可能还留在前世,觉得这样的大都市环保要求应还蛮严格。
小刘神情激动:“妈妈问过了,可以的!”
“行啊,阿飞,先去唐人街。”
“好嘞!”
纽约州的春节是法定节日,其中鞭炮禁放在2004年废除,采用了后世定时定点的限制性措施。
从2005年春节开始,都会由不同的主办单位在林则徐广场燃放数十万响的爆竹,地点在且林士果和中华公所门前,晚上还会有烟火表演。
路老板带着雀跃无比的小姑娘走进鳞次栉比的纽约唐人街,这里有接近500家华人商铺,是全美最大的唐人街。
餐馆、珠宝店、茶馆、艺术品商城、古董店比比皆是。
天色渐暗,青年男女用围巾稍加乔装,在热闹繁华的唐人街穿行。
也许是在某人身边有着充足的安全感,小姑娘捧着一杯热咖啡,像穿花蝴蝶般地左逛右看,什么都想尝,什么都想买。
路宽跟在她后面拎包付款,这一刻的刘伊妃真正地回到了属于她十八岁年龄的天真可爱。
不用对着令人头大的推特项目筹资和运营,来对抗一个不可能战胜的穿越者;
不用谨言慎行地和邓温迪这样阴险狡诈的女猎手斡旋,担心自己或者他跌入陷阱;
不用对着那些叫她战战兢兢、不忍卒读的大屠杀资料,一次次欲语泪先流。
裹紧了大衣,默默地走在她身后的路宽,不禁想到今天郑士的“怪力乱神”之语
再快些。。。再快些。。。
她的这一世的确是被自己推着往前走的。
她得到了更加精湛的演技、顶级的表演身体基础、优越的电影资源和无比顺利的发展道路。
但同时也失去了很多。
青年导演很庆幸能看到她此时露出的娇憨纯真的底色,在成熟灵魂的丰满度之外,这些青涩和无邪更加难能可贵。
“怎么样?够不够?”
小刘买疯了,路宽和阿飞身上几乎挂满了烟花爆竹,此时一根火柴就能送他们登月。
路老板无语:“你如果不是想去炸曼哈顿东区的联合国总部,这些应该是够的。”
“哈哈!你可别瞎讲,一会儿被那个巡逻的美国黑人警察听见。”
晚上八点,满载而归。
刘晓丽提前接到电话,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这顿年夜饭倒是不用自己的大厨闺女再出手了。
“干杯~~~”
“新年快乐~~~”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重播,《吉祥三宝》的歌声成为这顿别具一格的年夜饭的最好注脚。
阿飞也破例开喝,路老板频频同他碰杯。
这几年全世界的并肩作战,这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路宽可以把所有上得了、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都交给他办。
刘晓丽非要跟路宽干了两杯,顿时又面色陀红起来,看着闺女和他诙谐地玩笑打趣,笑得合不拢嘴。
2003年春节,彼时小刘的父亲也在场,刚刚给刘伊妃办理了复籍,大家凑在一起度过了春节。
时隔三年,场景近似重现。
老母亲今天是真的笑逐颜开,藏不住心里的欣喜。
这一天里,从福克斯媒体中心的地狱到天堂,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提前安排好了一切,还有茜茜肉眼可见的活泼和灵动起来的状态。。。
“小路啊,三年前你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导演,现在已经是欧美影展的近全满贯,是国内首富。”
“我们茜茜也是啊,从《金粉世家》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女性了。”
老母亲顿时有些伤怀:“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状态,真好,真好啊。”
小刘搂着母亲的胳膊:“哎呀!说得跟你自己七老八十似的。”
“你看看你这张脸,比我还嫩呢!”
她调皮地冲剥虾的路老板眨眨眼:“你口中的路首富可是在节目里当众说了啊,我是我们家最丑的啊!”
“我比你可略逊一筹呢!”
“害!你这孩子,净瞎说!”刘晓丽刚刚红了的眼眶又弯了起来,豪爽地又要同青年导演干杯。
刘伊妃抢过她的酒杯:“你歇会儿,我来替你喝!”
“你?你能喝酒?”路老板嗤笑。
“看不起谁呢?我今天去福克斯前喝了两杯朗姆酒,不是一点儿事没有?”
路老板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朗姆酒也都在38到40度左右,跟桌上的五粮液十年差不了多少。
“茜茜,你真的假的?”刘晓丽年轻时说不得也是个有点儿虎的东北妹子,一时间也没劝阻她。
过年过节的,又是在家里,成年人喝两杯酒凑个热闹罢了。
小刘认真脸:“真的啊,给我。”
路老板表情夸张,语气郑重道:“你刘伊妃人生的第一杯白酒啊,这杯我要陪好你。”
“我干了,你随意!”
“等等!”小刘又摸出她那个造型别致的N93,娇俏地冲他挑挑眉:“我要记录,你给不给?”
小姑娘撅着嘴巴,又回到了许久不见的刁蛮任性的模样。
路老板嗤笑:“请便。”
“阿飞,你来拍!”
阿飞笑着点头接过手机:“好!开始!”
古早诺基亚充满着复古感的滤镜中,纽约道格拉斯顿的别墅里,喜庆的中国结高悬,玄关处的福字大红底色和亮金剪纹相得益彰。
刘伊妃小心地端着酒杯走到青年导演身边,清了清嗓子面对镜头搞怪:“咳咳,今天是2006年的除夕,这里是道格拉斯顿。”
“今天我记录下这条视频,要在十年后的2016年再拿出来看。”
她转向路老板:“路宽先生,我祝你在十年后能够实现梦想,成为全世界最牛的电影大师,没有之一!”
后者也笑着配合她:“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