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跟他寻野味的师兄死了,被人族同袍所杀,五马分尸。
那个说诸贤草堂永远有他位置的师兄死了,被人与异妖合力杀死,削成了人彘。
诸贤草堂,名师上百,弟子逾万,皆成了森森白骨,荒山坟茔。
甚至,就连他心中,那威如山岳的师傅也变得身形佝偻,苍老颓败,见到他时,未曾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奈何,苦了你了’,便撒手人寰。
白执埋葬了师傅,失魂落魄的回到族地。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万族的围杀。
双亲死了,族兄族弟死了,整个白虎一族都成了这血腥杀戮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祭品。
“天地之大,何处容我啊!”
白执仰天长啸,泪洒长天。
他疯了。
他开始疯狂的杀戮,屠杀眼前的所有,摧毁当初自己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从异妖的地盘一路杀回人族领土又杀回去。
杀了个七进七出。
最终,他浑身破败,生机十不存一。
被自己仅剩的亲近之人,白鲛,送到了诸贤草堂,送到了那片坟茔中。
“与诸位师兄弟,与师傅同葬一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执轻声喃喃。
此后,世间少了一个一心求天下长安的异妖,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将死之人。
这个疯子常年居于坟茔间,与坟茔高谈阔论,与坟茔煮酒当歌,与坟茔执棋对弈,与坟茔共睡地席,共覆天被。
此时,世间依旧在厮杀,经年不息。
但白执不在乎。
他已经疯了,他身边都是死人,他自己也快死了,他不在乎了。
他身边唯一一个算得上活人的,就是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娃,白鲛。
不辞辛劳的照顾他的一切,为他续命,为他洗衣做饭,为他剜肉做食。
可惜,她是白玉所化,肉不能吃。
但白鲛不在乎。
她希望白执可以好起来,她希望白执可以重新振作,挽天下大势于将倾,救众人摆脱离乱之苦。
她是白执所孕养教导的异妖。
在她心里,白执是威镇异妖的白皇,是除尽天下大恶的盖世英雄,是将她抚养长大的……父亲。
她相信,只要白执恢复正常,他就一定能再次让天下恢复太平盛世。
或许是白鲛的执念感动了上苍,或许是白执自己心中尚且有一丝救济天下的执念,亦或是他的师傅、师兄弟们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他的情况,对他有了督促。
渐渐的,他真的不再疯疯癫癫,也不再与坟茔饮酒谈笑,高谈阔论。
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压抑。
他常常低头看着大地,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是看着天空,也能看上一整天。
白鲛虽然觉得奇怪,但她觉得这不坏,因为在她感觉中,白执的气息正在逐渐变强,变得宛如深渊,变得不可捉摸,变得……遥远。
天下即便再乱,只要白执够强,那也一定能掰回来。
白鲛是这么想的,她也在期待着。
可这一期待,已经是百年之后了。
白鲛稍微长高了一点,白执却更加苍老了,只是不再吵闹,不再疯癫,眼中不时闪过智慧的神采。
白鲛对此很开心,她觉得,白执下山救济苍生的时间不远了。
此时的世间,杀伐稍息,因为人都杀得差不多。
于是人与异妖开始休养生息。
养得差不多了就继续杀,杀得差不多了就接着养。
这些,都是白执施展玄妙之术让她看到的。
白鲛觉得这些人和异妖很脑残,两边杀起来的理由总是莫名其妙,甚至不需要理由就能杀起来。
杀个昏天黑地,片甲不留,家破人亡。
这不是很傻吗?
但白鲛不在乎,她只想把白执照顾好。
而且,目前来看,她做得很好,因为白执已经能施展玄术了。
虽然白执开始喜欢盯着围棋棋局发呆让白鲛感觉很苦恼,但好在强行给他喂饭也能喂得进去。
然而,好景不长。
在某一天,白执出棋落子,突然怔住,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猖狂,笑得很绝望。
他发须凌乱,面色悲凉,看着屋外的天空,嘴里呢喃着,“虚妄,都是虚妄,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如此。”
白执,又疯了。
他将白鲛禁锢在草屋中,然后飞上了高天,对着长天咆哮,迎着长天劈下的雷霆轰然袭去。
最终,浑身焦黑间,黯然跌落。
他快死了。
生机被天雷断绝,任凭白鲛如何输送生机都无济于事。
临死前,白执看着泪如雨下的白鲛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
“一局棋,不能只有一个棋手,而看清一切的棋子,也不会甘心只做棋子,反抗早就已经开始了,棋盘上的棋子,谁也逃不掉……只可惜,我现在才想明白,只可惜,我已经没法入局了。”
“鲛,你是白玉所化,又有师傅点播,极为特殊,你代我去看看,看看那存于未来的变局,看看,那可以破局的人,如有必要,点播他,如果然撑不下去了……找个后继者……替你我,看下去!”
……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渐渐褪去。
洛孑盘膝坐在一片莹白中,沉吟良久。
在他面前,放着一盘棋,黑白二子貌似杀伐得很凶残,但是……洛孑不会下围棋,所以他不知道这棋局该怎么破。
要不蛮干?
沉吟间,洛孑取了一颗黑子,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第275章 落下的棋子
“你要落子吗?”
这个声音来得突兀。
幽幽而起间,夹杂着诸多复杂的情绪,传到洛孑耳朵里时却是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手一哆嗦,棋子落地。
洛孑向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站在他身后不远,一脸平静的看着他,其模样和他刚才所见画面里的那个白鲛一模一样。
洛孑双眼半眯,“你是白鲛?”
“看过那段记忆还能问出这种废话问题,果然,我所托非人了。”
闻言,洛孑咂咂嘴,“你这是记忆啊,我还以为是幻境呢。“
“话说你这记忆的剧情编得不行啊。”
“诸贤草堂也就罢了,孔老夫子居然收异妖当弟子?有教无类也不是这么搞的吧,这要放网上,你是会被喷死的,”
“还有,你这剧情吧,有点略快了,节奏不是很好。”
“不如让郭四哥来……嗯,还是算了,郭四哥容易痛起来,还痛得莫名其妙,就稍微改编一下,也挺好的,可以送审了。”
洛孑摸着下巴,对刚才所见的一切评头论足,一副不屑的模样。
白鲛小脸淡然,面对洛孑的阴阳怪气丝毫不在意。
她赤足站在这莹白空间中,一双眸子不带半点黑色,直视洛孑时,已是迈着步子走到了洛孑身前,棋盘对面。
她盘膝坐下,看着洛孑,淡淡道:“你所见的都是我的记忆,并无虚假。”
“你说记忆就是记忆,我凭啥信你啊,凭你长得矮?”洛孑冷笑一声,同样盘膝坐下。
且不提这记忆和历史上的种种记录不符合。
就说眼前这白鲛的身份,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即将凝结神格、杀人无数的诡兽。
自己之前还和对方打生打死呢,要是就这么看了一段记忆,然后他就信了对方的话……嗯,那一定是有了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因此,他对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只有讥讽。
讥讽的同时还在不断尝试唤出影子,企图打破这个困境。
然而影子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听到洛孑的讽刺,白鲛却是不恼,只是轻飘飘的扫了洛孑一眼,旋即视线又落到了棋盘上。
“你尝试再多,你的那些个能力也不可能使出来的。”
“这里是我的记忆世界,在我的记忆里,使用你的能力,你觉得可能吗?”
一边说着,白鲛出手将洛孑撞得有些凌乱的棋子一一恢复原状。
听到白鲛的话,洛孑的神情微微有些难看。
他直视着白鲛,沉声道:“哑谜什么的就不要打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找到新的执棋人,或者,替我看下去。”白鲛说着,话语微顿,一直平淡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哀伤。
“我意外坠入伪神的途径,即将坠入疯狂,为了避免这个下场,我选择自裁,而今时日无多,无法再按照吾王所说的,替他去看看那存于未来的变局,去点拨那存于未来的破局人,因而,我希望,你能代我,看下去。”
说这话时,白鲛双眼定定的看着洛孑,一直平静无波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渴求。
似乎这一番言语是他她的肺腑之言,似乎这一句话,是她的……毕生所愿。
洛孑:“……你这角色塑造的,容易被打拳啊。”
白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