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龙 第93节

  在场站着的,还有府尹陈平。

  京兆府府尹为正三品秩,和六部尚书同级,哪怕放在京城也是实权重臣。

  陈府尹前两天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起初还以为冥神教作乱,一觉醒来发现谢尽欢出门遛个弯就给破了,那是真准备把吴元化丢去岭南养老!

  此时听几人探讨完案情,陈府尹望向吴元化:

  “本官还以为背后藏着什么通天妖魔,就这么简单个案子,你硬查了八个月,最后还是让老县尉儿子来破,既如此,本官要你这县令何用?”

  吴县令有苦说不出,暗道:

  下官有没有用,得看和谁比呀!

  昨晚还说开会,我眼睛一闭一睁,哦豁,快到岭南了,这换谁来也活不过这关呀……

  但长官说话不敢顶嘴,吴县令只是不停反省:

  “下官知错!是下官疏忽……”

  谢尽欢知道县衙是真抓不住这妖寇,仙官来都得抓瞎,要不是遇上他,此人想落网几乎只能是运气不好,作案时撞上了手无寸铁的高手,或者被陆无真、曹佛儿等超品大佬瞧见。

  县衙被责罚,裴叔等亲朋好友也得吃苦头,谢尽欢想想还是上前插话:

  “陈大人过誉。昨天我也是和吴县令、斐县尉聊过后,才想到妖寇可能是散修。吴县令我自幼熟识,勤于公务两袖清风,若非吴县令和斐县尉往年经常指点我几句,我也学不到这么多东西。”

  哎呦喂!

  吴县令听见这话,眼泪都出来了,若不是场合不合适,非得当场磕两个。

  陈府尹见谢尽欢心善,也没再当面骂下属,把目光转了回来,露出和煦笑容:

  “本官前几天就听丹阳那边说你能力过人、言行谦逊,如今看来还是说的保守了。若非丹王器重你,提前许以要职,本官肯定上书请命,让你来接下他这位置……”

  谢尽欢拱手:“谢陈大人抬爱,不过此案还不能如此了结。”

  “……”

  此言一出,庭院内稍微沉默了一瞬。

  诸多正在调查的人马,都转过头来。

  陈府尹可是给皇帝立了军令状,恨不得现在就结案把这事儿翻过去,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此案……还有说法?”

  谢尽欢知道此案有两名凶手,另一个是冥神教妖寇在浑水摸鱼,但这事儿不好明说,当前只是道:

  “我堵住吴肃后,质问他为何自甘堕落残害百姓,行此利己夺人之举!

  “但他却说自己只杀十三人,另外四个,是有人浑水摸鱼栽赃,这将死之人,应当不会说这种谎。

  “我本想留个活口,但诸位知道,我前几天受了伤还没好,此人五行术法又着实厉害,只能以自保为主。”

  面对行事不择手段,又生命力惊人的妖道,所有人都是遵循‘该杀就杀’的原则,不然随时满血复活,没人会以此指责谢尽欢打死不对。

  不过这番话,还是让众人陷入了迟疑。

  陈府尹以尽快结案为首要目标,想想询问:

  “妖寇擅于故弄玄虚,此言恐怕……尽欢,你觉得此言是真是假?”

  谢尽欢说是假的,那就真结案了,当下略微斟酌词句:

  “若真有妖寇浑水摸鱼,迟早还是得冒出来,酿成更大祸患。要不此案再追追,一个月没线索,陈大人再做定夺?”

  一个月没线索,就是吴肃说假话,可以当场结案,陈府尹对此自然没意见,转头吩咐:

  “就按尽欢说的去办。不过这是‘案中案’,要分做两案去查,就算真查到妖寇线索,‘干尸案’也已经了结。”

  “是。”

  吴县令点头如捣蒜。

  陈府尹吩咐完事情,想起谢尽欢老爹的事儿,又叹道:

  “你爹当年遇上麻烦,本官也说了话,但行宫闹鬼惊扰圣驾,动静确实太大。

  “嗯……当时具体情况,你可以看看当年卷宗,待会本官让人把卷宗提出来,明早你去县衙取。”

  谢尽欢只知道老爹调任瑞州南宁,具体缘由老爹并未说过,见此自然拱手:

  “谢陈大人。”

  ……

  

  中午,外城某处地下室内。

  昏黄火光照亮了角角落落,空气中弥散着浓郁药味。

  一张板床靠在墙边,上方趴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披头散发伤痕累累,腰后可见一条横向伤口,犹如被龙蟒扫中,皮肉直接被抽碎。

  冥神教香主张褚,腰悬佩刀靠在墙边,手里拿着衙门刚送来的信报,眉头紧锁查看。

  前几天槐江湾一战,太叔丹等人全数被屠戮,消息传到冥神教耳中,可谓引起了轩然大波。

  为了炼一枚血妖丹,冥神教给了太叔丹极大权限,不光金钱、资源、情报顶格支持,甚至还设法把穆云令在内的所有高手都引开,给太叔丹创造出手时机。

  此等完美布局,可以说栓条位列三品的狗,都能把血妖丹搞出来。

  结果太叔丹一行二十余人,竟然被一个道行不高的小辈,单枪匹马屠了个干净。

  张褚本以为太叔丹老毛病又犯了,在吃里扒外假死脱身,准备继续弃明投暗。

  但冥神教都妖道了,太叔丹还他娘能堕落到哪儿去?

  再往下可就是畜生道了!

  为此只能假定为太叔丹能力不济,没做好统筹工作,导致消息泄露功亏一篑。

  但埋在丹王府的暗桩,捡回来了一个重伤濒死的幸存者,抢救苏醒后,咬定说他们办事滴水不漏,是谢尽欢太邪门。

  张褚肯定不信这鬼话,用各种手法严刑逼供审查,试图还原事件真相。

  但这人也是硬骨头,打了三天三夜,都不肯吐露实情,非说是谢尽欢的问题。

  若非此人姓‘何’,有点来历,他直接就抓去当傀儡血奴了。

  但让他们万万没料到,昨夜谢尽欢刚来京城,半夜古玩街那位散修道友就直接魂归冥神殿了,还查到干尸案藏着另一名凶手。

  从谢尽欢昨晚到县衙开始算起,满打满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如此对比,太叔丹在疯尸花暴露、藏尸洞被发现、人被谢尽欢咬住的情况下,都硬靠‘祸水东引’之法,拖到了中秋节,甚至差点把事情办成了,这能力简直逆天。

  而面对这种完全看不懂的追凶之法,张褚显然也压力如山!

  在城内‘采补元阳’之事,就是张褚为了图方便干的,按照这么个查法,他不一定有太叔丹撑得久。

  在查看信报良久后,张褚放下纸张,看向板床上的男子:

  “如今看来,太叔丹能撑六七天才魂归冥神殿,确实对得起昔日名声,算我误会你们师徒了。”

  何参从犯罪集团少当家,直接被屠成孤儿,还被盟友抓起来严刑拷打,心头可谓哀怨滔天,但此刻也发不出来了,只是咬牙道:

  “现在信了?我说了八百遍,谢尽欢太邪门,换谁去结果都一样。我要不是有件‘蚺皇甲’,早死八回了……

  “你说你们,莫名其妙杀人家爹做啥?没这事儿,谢尽欢能和我们玩命?

  “他爹到底是谁杀的,你最好告诉我,我不能让我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张褚放下信报,摇了摇头:

  “行宫闹鬼一案中,他爹可能发现了教内暗子身份,教内才斩草除根,但派去的人手,一去不返。当时具体情况、此子在不在车队中,我们也不清楚。”

  何参转过头来,难以置信:

  “办事这么糙,你们还自称冥神教?此子既然来了京城,我估摸用不到一个月,你们就全得被他挖出来。

  “你说你们救我图啥?我死在丹阳,好歹得个痛快,跟着你们,我他娘还得被砍第二次,那狗日的下手可太狠了,说杀全家那是真杀全家……”

  张褚已经看出谢尽欢很棘手,想了想:

  “此子住在世子府,今夜很可能去金楼,我晚上去除了,替你师父报仇。”

  “你?去除了谢尽欢?”

  何参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之前,记得告诉其他人手,让他们来送饭,免得你死在金楼,把我活活饿死在这鬼地方。”

  ?

  张褚眉头一皱:“你已经被吓破胆,不适合再走修行一道,看在你姓何的份儿上,伤好后,拿了散伙钱自己滚。”

  “怎么混修行道,我比你清楚。你想去就去,我等你好消息,一路保重。”

  “哼……”

  张褚脸色冰冷,不过也没搭理这断脊之犬,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

  

  望京千户所,后堂。

  韩靖川身着赤色麒麟袍,在堂中来回踱步,一双虎目暗含焦急:

  “谢尽欢真是神仙不成?六七天诛杀太叔丹,我当他跑得勤运气好;干尸案主谋,县衙那边查了大半年,他半晚上就给宰了……”

  百户陆谦站在堂内,也是眉头紧锁:

  “卑职亲自查验,确实干尸案主谋。而且并非凭空抓贼,谢尽欢先去鬼市,又查到药商,通过名册找到了人,又靠猎鹰捕捉到行踪……”

  这套流程确实合理,但配上‘四个时辰’的效率,属实有点恐怖!

  韩靖川本来还担心谢尽欢近期来刺杀他报仇,而如今看来,哪需要近期?

  就谢尽欢这办事效率,他能活过昨天晚上,都是人家要去抓干尸案凶手没时间。

  今天谢尽欢要是没事干,他今晚估计就得没!

  察觉到谢尽欢进攻性过强,韩靖川又不好明面上收拾破案功臣,只能道:

  “谢尽欢的行踪打听到没有?”

  陆谦略微回想:“丹王世子今晚会去金楼看戏,谢尽欢应该在旁陪同,今天晚上恐怕不会来长乐街。”

  韩靖川背后双拳紧握,又开始来回踱步思索该如何处理。

  陆谦一直是韩靖川手下,三年前让谢温顶罪,他也算躲过了责罚。

  如今搭档周贺暴毙在前,他心中不乏唇亡齿寒之感,想了想道:

  “此子作风太过迅猛,且章法难以捉摸,我们做局可能骗不到他。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么干等,很可能被此子抓住空子……”

  “你什么意思?”

  “要不我今晚去金楼看看,有没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韩靖川想到李公的叮嘱,眉头紧锁:

  “他待在丹王世子身边,如何敢下手?如果事情败露,就是给人家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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