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心中一僵,觉得应该不是啥好消息。
而事实也不出所料,杨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半个鞋印:
“差役在山里搜寻,发现了一道可疑足迹,其一步过丈、武艺不低,可惜当时雨太大,不好追踪,但从大概方向推断,应该来了丹州,孤身一人……”
谢尽欢瞧见自己的脚印,感觉天都塌了一半!
他前天晚上怕被妖魔迫害,豁出命往外跑,根本没注意隐藏行迹,这找到脚印……
“按照鞋印推断,此人是男子,也可是化形为男人的妖物,身高在六尺一寸左右……”
杨大彪说话之间,把纸张递给谢尽欢:
“因为事关重大,王爷亲自在王府督战,令所有县、乡、里、亭全部以此事为先,把昨日出现或前日不知行踪、符合身高的男子全部登记,逐一排查。”
按照大乾的度量尺计算,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出头,范围其实很大,但再加上‘昨日忽然出现或前日不知行踪、实力不俗’,显然就很好查了。
谢尽欢看着纸上脚印,冷汗都下来了,不动声色把脚收到了袍子下:
“丹州九郡五十七县,人口难以计数,怕是不好找。”
县尉杨霆放下汤碗,抹了抹嘴:
“事关国祚存亡,不好找也得找,按照王府的说法,三天找不到踪迹,就上报洛京,让赤麟卫和钦天监接手此事。”
“……”
谢尽欢听见这话,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赤麟卫是天子爪牙,定位约等于锦衣卫,钦天监则专门镇压邪魔外道的顶级暴力机构,监正陆无真受封国师,大乾三位大宗师之首,论道行能单手按死紫徽山掌门,双手锤翻丹阳学宫大祭酒穆云令。
这俩机构联合执法,属于大乾动用核武器,再解决不了问题,那也不叫问题了,叫大乾气数已尽!
这不死定了吗?
谢尽欢面对即将到来的神罚,饭都没心情吃了。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异样,见杨大彪能吃七大碗,还以为这铺子的东西不顶饿,也随口叫了七碗汤七个馍。
然后差点撑死!
杨大彪吃饱喝足,瞧见谢尽欢拿着筷子脸都绿了,抬手拍了拍肩膀:
“年轻人嘛,能吃才能打,你慢慢来,我先去衙门了。”
“好,饭钱付过了。”
“唉,谢贤侄客气了。”
杨霆叼着烟袋,也拍了拍谢尽欢肩膀,带着儿子离去。
独留一人一鸟,面对七碗羊肉和七个大馍……
片刻后,崇明河畔。
谢尽欢揉着怀胎三月的肚子,沿着河边行走,脚上已经换了双新鞋。
煤球少有的吃撑了,蹲在肩膀上满眼茫然,看起来已经进入贤者时间,思考起鸟生的意义。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谢尽欢其实想背信弃义溜之大吉。
但目前逃跑已经没意义了。
丹王这阵仗,明显是不计代价,活要见妖死要见尸。
他现在只要敢失踪,马上会被锁定为重点嫌疑人,然后就是各路人马联合追踪,他相貌、背景、武艺全透明,还没出丹州就被堵住了。
就算能跑出丹州,私挖镇妖陵属于‘反人类罪’,说不定还会引来‘诸教歼杀令’,儒释道、墨法兵的大佬全出马,他还能在过五关斩六将杀出大乾不成?
甚至他连回山里扫清痕迹都没机会,山里全是搜寻妖邪的人手,来回还得一天一夜,他作为涉案人员,被高人撞见当场露馅。
当前唯一出路,只能是赌灯下黑不被发现,然后尽快想办法脱离险境。
如此思量间,一人一鸟很快来到了宁安街。
清晨时分,白石街面上车马不多,街道两侧还种有桂树,行走其中桂香袭人,三层高的大型医馆矗立在街边,主楼上方挂着‘妙手仁心’的烫金招牌。
谢尽欢不太想和巫教妖女打交道,但再不想办法提升实力,他不说重新封印镇妖陵,暴露后能不能逃掉都是问题,饮鸩止渴也得捏着鼻子一口闷。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过来的路上他也打听了下林家医馆的背景。
林家是御医世家,本家在洛京,家主为太医院左院判,这里只是林家在丹阳的一处分店,本来该由偏房照看。
但林紫苏丹道天赋很好,被林府从亲戚家过继回来后,年纪轻轻就考进了丹阳学宫,林婉仪作为监护人,也跟了过来,照看的同时打理家族产业。
从市井风评来看,林婉仪是个大善人,不仅医术高超经常给穷苦街坊义诊,还资助了些许在学宫、紫徽山学艺的学徒,交际圈更是广泛,几乎认识所有达官显贵的夫人。
这么个女大夫,怎么看都不会和练尸养蛊的巫教扯上关系。
但邪魔外道往外会伪装,表面越仁善,背地越心狠手辣也说不准。
谢尽欢在医馆外纠结片刻后,还是压下杂念走向大门,半途却隐隐听到二楼窗内,传来女子交谈声:
“林家妹子,你可得给我想想办法,我家庆之,最近都不碰我了,整天夜不归宿……”
“夫妻之间,时间一长同房少是常事,刘大人或许是公务繁忙……”
“他在家又不忙。你帮帮姐姐吗,我听人说,你给文成街的宋夫人,开了个‘阳合丹’,一晚上七次,宋夫人几天都没出门,还不伤身……”
“唉,宋夫人想要娃儿,一晚上七次是宋大人身板好……”
“我家那口子壮的和牛似得,身体也好,就是嫌弃我了,我上次好心帮他吹那啥弄玉,他竟然睡着了……”
“……”
……
谢尽欢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向二楼房间,可以确认其中的‘林家妹子’,就是昨天码头遇见的林婉仪。
吹那啥弄玉……
谢尽欢没记错的话,这法子确实挺治愈人。
昨天见林婉仪,还以为是个贤良知性的保守美人,没想到私底下和人聊这么花……
不愧是巫教妖女……
谢尽欢昨天已经见识过郡主府那群疯批小姐的厉害,此时也见怪不怪,进入医馆大门,结果发现百子柜前称药的两个女学徒,也在偷偷闲聊:
“听马夫说,那谢公子剑眉星目、武艺高强、气度非凡,还抱着东家和紫苏下的马车……”
“东家和紫苏可都没嫁人,这要是一起瞧上了……”
“放心,紫苏满脑子歪点子,哪有心思考虑婚配之事。上次炼的那什么‘吃饱撑着丹’,让学宫的老丹师打了三天嗝,差点上门来训东家管教不严。那谢公子若是敢登门,我估摸不出三天就得被吓跑……”
……
谢尽欢听到‘吃饱撑着丹’,觉得林家这一大一小,都不是省油的车。
不过来都来了,他也没知难而退,来到柜台之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
称药的女学徒,闻声回眸,发现柜台外站着位目如寒星的年轻公子,不由愣了下:
“呃……公子有什么病?”
“咕~”
煤球从昨天到现在,都发现阿欢脑子不太正常,歪头顶了顶谢尽欢脑壳,示意这里有病。
谢尽欢知道自己得了失忆症,但这病林家医馆怕是治不好,只是心平气和回应:
“没病,找人。林婉仪林大夫在不在?”
“哦,东家在二楼接诊,得稍等一下。”
……
第12章 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人?
林家医馆二楼,一间宽大诊室内,
穿金戴玉的刘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起身,手里拿着药盒致谢:
“实在麻烦林家妹子了,有空到府上坐坐,咱们接着聊。”
“一定,刘夫人慢走。”
“不用送,林家妹子太客气了……”
……
林婉仪起身相送,眉眼弯弯仪态知性,如同悄然绽放的国色牡丹。
但等到刘夫人走出诊室后,林婉仪眉宇间就多出了几分无奈。
作为京城的女名医,林婉仪平日免不了和城里的大户夫人打交道。
豪门之家的女眷,实在一言难尽,知道她丹术过人,变着法子从她这骗虎狼之药,因为她平易近人,混熟了的夫人,还把各种花活儿讲给她听。
林婉仪还是没破瓜的女子,耳闻目染之下,十八般姿势都烂熟于心了,心中岂能情愿?
但她也没法把病患拒之门外,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真得变成巫教妖女了。
茶岸旁,正在收拾茶具的丫鬟琴文,等刘夫人下楼后,也吐槽道:
“这些个夫人真是,有病来求药也就罢了,没病还登门问东问西,特别是杨捕头的夫人,相公身板那么猛,也跑来叨扰小姐,她就不怕瘫在床上?”
“杨夫人是觉得相公木讷,不通闺房情趣,找我支招。”
“杨夫人不懂,小姐就懂了?小姐都没嫁人,明明是京城名医,却被这些夫人当成了‘房事通’,真是……”
“行啦,乱说让人听见怎么办?”
林婉仪来到书桌后坐下,取来一卷书册翻阅:
“今年秋考,受医馆赀给的学生,成绩如何?”
琴文是随身小管家,听见这话更不开心了,来到跟前收拾茶具:
“还能如何?除开紫苏名列前茅,其他人最好也不过拿个‘乙’等。我就想不通了,小姐在京城供一堆学生,到了丹阳也是如此,每年花那么多冤枉钱,也没见供出个达官显贵来,地主家也没余粮呀……”
林婉仪确实资助了很多出自寒门的年轻人,但初衷也不全是行善,而是她欠了巫教天大人情,得想办法得手一件重宝还债,京城拿不到,才跑丹阳来找空子。
但和巫教有牵连是大忌,贴身丫鬟都不敢告知,林婉仪只是推了下小眼镜:
“行善助学是积阴德,学不出来也没办法,马上入冬,会有很多学子去学宫求学,你多物色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好苗子……”
“还找呀?这都供七八个人了……”
“让你去你就去!”
……
咚咚咚……
主仆俩正如此交谈,一个医馆学徒忽然从楼梯跑上来,自门口探头,眼神带着几分惊奇:
“东家,下面有位公子找您,自称谢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