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还没等苏婉说话,她的贴身丫鬟黄鹂在喜鹊的引领下飞快地进了屋:“大小姐,米家派人来了,说请你去金丰楼,有事相商。”
苏婉脸色一凝,转头看向苏母。
“这是被打疼了,”苏母微笑道,“去吧,终归听他们说说也好。总之婉儿你记住,事到临头最怕反复,既然已经亮了刀子,那就断然没有半途收回来的道理。”
“是。”苏婉平静地颌首,冲众人行礼后出了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
苏母咳嗽一声,冲门口挑起帘子看过来的喜鹊摆摆手。片刻之后,整个小院的丫鬟婆子,全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得松弛下来。
苏显义忽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苏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你大哥!”
苏母不说还好,一说,自己也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叹着气,一旁的江夫人和刘夫人也笑。
“大哥年过五十,却没想到还这么天真烂漫,”苏显义笑道,“跟我那蠢小子一样,也不知道他俩是随了苏家那位先祖的性子。”
“就你聪明,”江夫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傻起来还不是一样儿。”
她说着,正了正神色,对苏母道:“大伯是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有这些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你也不用替他说话,”苏母叹气道,“显义说他天真,倒也没说错。十几年前,若不是他这毛病,咱们又怎么会落到这番田地。没想到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见事还不如婉儿明白。人家都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觉着让一步,就能继续过安稳日子……
“那三家哄着他而已,真要是人家看他的脸面,认交情,能帮着米家走到这一步?”
苏母说着,连连摇了摇头,“这世道,规矩是给那些不敢不守规矩的人立的。既然翻了脸,人家下手怕是比米家更黑。就算米家不赶尽杀绝,这些人也能用软刀子逼得你走投无路。”
苏显义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夫人和刘夫人则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苏母幽幽地又开口道:“原本以为,以那位的心胸,给我们三五年安稳日子也就顶天了,没想到,他这扫了一大圈,才记起我们苏家这小角色。嘿,总算是早年间咱们跟他,不得不留这么点情分。”
扭头看见苏显义的神色,苏母面色一沉道:“三小子,你别盘算冲那几家下什么狠手。既然不准备反抗,那就让个彻底。若是能动手,还用得着大丫头这般为难?坏了事,仔细你的皮!”
苏显义哼了一声道:“我明白。”
“你最好明白,”苏母声色俱厉地告诫道,“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眼看着再有两年就熬出头了,若是因为咱们苏家的原因功败垂成,我们就算全把命给填上,也还不了这债!”
苏显义沉默着,点了点头。
苏母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话说回来,这次婉儿忽然给米家来这么一下,倒是让人没想到。不管是筹谋布置,还是寻机决断,都跟她爹一摸一样。咱们不妨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反正动用的都是摆在面上的东西,也不怕让人看去……”
说着,她问道:“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
苏显义,江夫人和刘夫人都点了点头。
苏显义道:“大伯公和二伯公这两支会留在翼山城,三伯公,四伯公和六叔公这三支会去南方。至于我们嫡堂,大伯和三伯去西面,二伯去北面,四叔和我们一起。几个流民营地都已经安排好了,一些人先去,然后慢慢散开,再辗转去山里。反正流民聚居地每天都得死不少人……”
“安排好了就行,”苏母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大丫头,二丫头自然是跟着我。道春跟着他娘。道山呢,你们怎么安排?”
“这小子的性子……”苏显义有些牙疼,扭头看了默然不语的江夫人一眼,叹气道,“还是想着把他放远一点。送去南方吧。明州有个岛,两年前我们在岛上的小镇安排了人手,让他去那里读书。”
苏母沉默良久,开口道:“让阿福去吧,保护好他。”
“福叔!”一听到这个名字,苏显义一急,摇头道,“那可不行。母亲您身边……”
苏母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第33章 谢寻白
被苏与押着吃过了早饭,又被她亲自押着上了马车,苏道山只能老老实实地前往书院。
反正该演的已经演了。
不过这一次,苏道山的马车旁边,还多了四个策马而行的护卫。
当看见这辆熟悉的马车和往常一样穿过街道,向堡前的大门驶去的时候,街边三五成群的人们,都有些侧目。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整个苏家堡都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虽然大伙儿都知道,城中有城中的规矩。即便是血海深仇,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也没人会在城里动手。而且宗祠令除了不许出城之外,对城中的一些必要的工作活动并没有限制。例如集城店铺的伙计,现在还是赶着车去上货。
但人家是干活儿,是正事儿。哪像这个书呆子,被四个护卫护送着,居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去书院上学。
当马车经过指指点点的人群,驶出苏家堡的时候,一直竖着耳朵凝神细听的苏道山就改了主意。
“去金丰楼。”苏道山对赶车的伴当王通道。
米家派人来请苏婉见面,是众目睽睽之下进的苏家堡,下的帖子,并不是什么秘密。
很显然,米家是准备摊牌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苏道山暗自盘算着。
之所以去金丰楼,一方面,他很想知道米家会跟苏婉说些什么,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找找樊采颐。
樊采颐在晴照居客栈中包下了顶层五楼的一间朝南的天字上房,以养伤为借口,深居简出。而晴照居,距离金丰楼还不到五十米。
关于苏家和米家的这场战争,如果换做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苏道山可能跟娉婷她们一样提心吊胆,甚至比她们更加惊恐。
但自从融合了道种,在马车上跟寒谷祖师爷的画像磕过了头,有了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苏道山就多少有些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说白了,苏、米两家之争的关键在于大聚议,而大聚议的关键,在于各大势力的态度。
这其中,九大宗门的态度最为重要。
九大宗门不点头,米家别说坐不上这个位置,就算强行坐上去了,惹火了九大宗门,也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真当北郡九大宗门是摆设呢?
就像前世的大学,平日里教书育人与世无争。可若是哪个社会大哥觉得自己有钱有弟兄,可以去招惹一下,分分钟教你做人。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宗门本身也是靠强大武力吃饭的地暴力组织,可比财政拨款的大学心狠手辣多了。灭门,灭族,灭宗,乃至灭国的事情,有几个是宗门不能干不敢干的?
人家教的就是这个,自然干的也是这个。
说到底跟军阀也没区别。
当年熙国太祖若非有宗门支持,哪里能打下这个江山!
而寒谷,是夏州最强大的三大宗门之一!寒谷开口,北郡这九大宗门有哪一个敢唱反调?
对于杏儿姐、娉婷和画眉她们来说天塌地陷般的大祸,对于寒谷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要不是心里还有些疑问,要不是自己得扮个书呆子少爷,刚才苏道山就敢大包大揽装个逼。
“你们把心都放回肚子里!有少爷在,别说一个小小米家,就算是十个米家,也翻不起浪!”
但现在苏道山的问题有两个。
首先,他有些不确定,自己这个只在马车里给一张祖师画像磕了头,连个师父都没有弟子,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寒谷弟子。
要知道那樊采颐可不只是寒谷弟子,还是魔道妖女宋喜儿。苏道山对这个女人的身份实在不是很搞得明白。万一被那娘们儿给忽悠了,傻乎乎地自以为是寒谷弟子,结果到最后人家根本不认,那不就悲催了?
其次,苏道山也对苏家有着诸多疑问。
早前在书院听到林煜提起和米家的冲突时,苏道山还觉得,凭苏家这么大的体量,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曾祖和祖父都在朝中为官,难道就没有几个至交好友,没几个门生故旧?
就算没有,那苏家经营这么多年,总有些世交,亲戚和盟友吧?
例如林家,不就看不惯周家么,敌人的敌人虽然未必是朋友,但特定情况下总能联手吧。
还有朱家,身为翼山城世家之首,他们难道就愿意看见六个世家里面,有四家穿一条裤子?那以后这翼山城,还有他们朱家什么事儿?他们就那么有信心不被那几家架空?
好吧,就算翼山城所有人都想看苏家死。那火牛城和西塞城呢?
同为北郡之城,三城关系紧密,日常生意往来也很多。难道苏家连一个都不认识,不交好?
可偏偏,苏家还真就是孤立无援。而且不光是现在,早在十几年前,苏家就这么一点点衰落下来了。
更让苏道山想不明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家里似乎没一点危机感。大伯成事不足,父亲游手好闲。就连身为一家之主的祖父苏景彦也把担子往孙女身上一甩,自己在落霞山清修。
怎么看,这都是一副混吃等死的架势。
苏道山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想不明白。
所谓事出寻常必有妖,回想当初苏家牵连的那件大案,再看看苏家如今的状况和朱家等其他家族的反应,他用最简单的逻辑推理都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其中一定有某个自己不知道的重要因素。
正因为如此,苏道山就不知道自己走寒谷的路线解决苏家的问题是对还是错。前世他就明白,很多事情放在当时或许是正确的选择。而一旦时过境迁,往往却变成了祸端。
苏道山可不想自己这只小蝴蝶的翅膀扇起什么飓风。
“嗯,还是先到金丰楼,看看大姐和米家的交锋,掌握更多的信息再说。樊采颐随时都可以找,不急于一时。”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集城,苏道山让王通在隔着数十米的地方停下,冲四名护卫摆摆手,让他们别贴身跟着自己,然后施施然地进了金丰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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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苏道山?”
晴照居的一间正对着金丰楼的房间窗前,一位身材颀长,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扭头看向樊采颐。
“是,师叔。”樊采颐道。
中年男子,正是寒谷五长老谢寻白。当所有人都还热烈地议论这位杀性极重的寒谷长老在北郡杀得血流成河,并猜测他什么时候会来翼山城的时候,却没人知道他已经悄悄入城了。
对于这样的强者来说,百米高的翼山城墙和森严的防御,仿佛不存在一般。
“就是他黑了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文种?”谢寻白的话并不是在发问,而是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他半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苏道山,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他走路怎么……”
视野中的少年长相清秀俊逸,但神情木讷,走起路来规行矩步,看着没半点少年朝气,倒像个老学究。
遇见金丰楼的伙计招呼,他也是一板一眼地回礼。
樊采颐笑了起来,悠悠道:“他是翼山城出了名的书呆子。”
“书呆子?”谢寻白愕然扭头,“一个书呆子一夜就能立下道心,融合了道种?”
樊采颐似笑非笑,也不解释。
谢寻白一看她的神色,便知道了答案,眉毛一挑道:“啧,装的?”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恶趣味,”樊采颐道,“据说自幼便是这副德行,为人方正迂腐,不通世故。翼山城的世家子弟,都拿他当笑话……便是上次,蒲师路过这里,也被这家伙坑了。”
“蒲东阁?”谢寻白来了兴趣,催促道,“说说。”
樊采颐将去年中秋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师父传讯,让我收他入门。这家伙贪生怕死,被我用剑一顶着喉咙就跪下了,一五一十交代个清楚……”
听完樊采颐的讲述,谢寻白原本怎么看苏道山怎么不顺眼,这时候倒是笑了起来。
樊采颐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寻白。
“这是我逼他做的中秋诗。”
谢寻白接过一看,脸上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口中默默诵读几遍,眼睛闪闪发亮。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谢寻白击节叫好,难以置信地道:“这小子竟有这样的才华,有意思,哈,有意思……”
樊采颐捂嘴笑道:“我就知道,这种人一定对小师叔的胃口。”
两人正说着,一阵鼎沸人声传来,扭头看去,只见几队马车沿着狭窄的集城街道络绎而来,在金丰楼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