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令 第26节

  他失笑起来,觉得还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而这个时候,脚步声传来,薛霜涛一下坐回去了,裙装垂落,双手安静放在膝上,气质温柔,是礼数挑不出半分毛病的优雅大小姐。

  曲管事笑吟吟道:“你说今日事情怎么能够有这样巧的事情,我这制衣坊里面,恰好就有和客卿身量类似的一件衣裳,又恰巧有着一条镶了玉的革带,小先生,来试试看?”

  李观一放下点心,随着曲管事去换了衣裳。

  同样是清朗的蓝衫,材质却截然不同,其中有暗纹,不显得过分华丽轻佻,却又有一种来自于世家大族的庄重,腰间垂落容臭香囊,革带的规格也更好些,中间有一枚圆润白玉作为装饰。

  南国陈朝,文饰华美。

  哪怕是腰带也有各种款式,仙花、荔枝、师蛮、戏童,材质从革,至金铁,玉石,犀角,截然不同,往日是身份高低的象征,而现在对此管控逐渐松弛,在革带上装饰宝玉,朝廷并不会在意了。

  曲管事拍手笑道:“是好容貌,好气度。”

  “好一位少年郎。”

  薛霜涛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薛家以及交好的世家大族里,或有俊美超过眼前少年的,但是那种从容气度却是未曾有过,腰间佩刀,一手持弓,眉宇飞扬,是和春日杨柳,快马扬鞭匹配的少年意气。

  曲管事笑吟吟地送两个少年人离开这里,依着门户,旁边儿有个侍女道:“管事,这衣裳,不是之前那位少爷要的吗?”

  “提前给了这位客卿,会不会不太好?”

  曲管事懒洋洋道:“制衣坊里面自是听的我的了,那少爷扯高气扬,来这里吆五喝六的,迟些便迟些,在规定的日子前交出去便是了。”

  侍女道:“毕竟少爷地位高些。”

  她噙着微笑道:“若说是地位高低,那自是那少爷高些。”

  “可那一声姐姐唤得我舒心,眼里没有看不起咱们,便愿意给他多些方便。人活世上,定是要有些怪脾气的。”

  “我便是希望,让我觉得舒心的人,过得最舒心。”

  ………………

  “丹药,弓箭,兵器,衣裳皆换了。”

  “藏书之地,明日带去。”

  “另外,客卿可以配备薛家马车,也可以安排两名侍女帮着去处理你院落的事情,照顾女眷,明日记得早来。”

  车夫赵大丙本听说有客卿要用车,赶了车来,看到了李观一身上衣裳的时候,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道:“小兄弟……不是,客卿,你昨儿不是说,在想客卿是很远的事情吗?”

  这怎么,一天不见,就成客卿了?

  自家十年都没影子呢。

  我是昨日一杯酒,醉倒十年了吗?

  李观一想了想,微笑道:“赵大哥,因为老话是这样说的啊。”

  “度日如年。”

  赵大丙张了张口,那种羡慕和自懊在意会到这句话里面的小小笑话之后,反而化作了一种失笑,羡慕甚至于嫉妒感都消散平缓下去了,无奈摇了摇头,羡慕笑道:“客卿你可真是有才气。”

  “请上车吧!”

  少年人顿了顿,又问道:

  “赵大哥的盐花生米还有吗?我还从不曾吃过这样好的小食。”

  “有些嘴馋了。”

  赵大丙微怔,旋即稍有得意,大笑:“哈哈哈,自是有!”

  “你要吃,我这里一定给你备着。”

  薛霜涛看着那十三岁的少年人为人处世,提醒道:“客卿,及得明日早来。”

  “嗯。”

  李观一一脚已踩了马车上,却忽而想到什么,走下马车。

  薛霜涛:“嗯???”

  李观一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道:

  “稍等。”

  不知道怎么的,李观一也有些说不出口似的,他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脸,调整气质,然后转过身来,阳光温暖,薛家人来往,俊朗的少年脸上有着腼腆干净的单纯笑意。

  “今日多谢了。”

  他顿了顿:

  “薛家姐姐。”

第29章 神兵苏醒

  这个称呼喊出来,薛霜涛的神色都凝滞了下,这里是薛家,薛家的大小姐,和薛家三十年以来最年轻的客卿一起出来,本来就是引人注目的事情。

  李观一这一声薛家姐姐没有半点的遮掩,自然引来了一道道好奇视线。

  少女本觉得没什么所谓。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大大方方的。

  可不知怎的,当周围人目光都看过来,反让她觉得面颊发烫了。

  看着前面腼腆无辜的少年,心底知道这一副模样,绝对就是这个少年人装出来的,是对自己刚刚说比他大的回应,却还是脸颊发烫,伸出手指着他,咬牙切齿,你你你了好几句,说不出话,一顿足,道:

  “明日早来,有你好看!”

  旋即转身,裙裾飞扬散开如莲花,而后聚拢,少女迈步跑开来,袖袍抬起,掩住如同白玉的脸颊,只有一双眸子在外面,额头都通红了,快步走开来。

  少年人微微笑着,心中自语道:“真是青春啊。”

  “是可爱的小姑娘。”

  周围人看着这里。

  春光正好,是草长莺飞的岁月,英武少年,还有红了脸颊的少女。

  他们看着那边背着弓,腰间挂着刀的少年郎,也在心中感慨,“真是青春岁月,天真浪漫。”

  李观一坐上了马车,赵大丙驱车从薛家一侧的马车车道上行驶,自偏门而出,到了一条大道上,马车轱辘轴转动,驶入了人群之中,李观一呼出口气,把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气质重新恢复到了温暖沉静。

  区区一个小姑娘而已,可是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觉到了有些热。

  他伸出手指拉了拉衣领。

  “今日太热了些。”

  赵大丙抬起头,看了看三月三完全还是凉爽的太阳。

  他咧了咧嘴,没有接话。

  他拿出来用手帕包着的盐花生,分给李观一,又拿出了一大的水囊,里面是泡着胖大海的茶,拿了个茶碗出来给李观一用,驱车走出了很远,想了想,还是道:

  “李老弟,老哥有句话说一说,你也就听一听。”

  “你和大小姐年岁相差仿佛,大小姐那容貌,自然不用说了,你也是少年英才,可是……”

  他迟疑了下,道:“你不要对大小姐有其他念想。”

  李观一笑道:“老哥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个念想?”

  赵大丙道:“没有就好啊,虽然是客卿,但是客卿也只是薛家的客人,薛家客卿都分为三个层次,哪怕是最上乘的上院客卿,只是娶薛家支脉的小姐们,已是极了不得的了。”

  “你可知道,大小姐的二姑姑,也就是老家主的女儿。”

  李观一安静听赵大丙说主家的八卦,赵大丙放低了声音,道:“她当年在京城胡闹,和一位纨绔公子交好,被老家主重罚了,后来那位二小姐长大之后,还是听从了家主的吩咐。”

  “嫁给了景王殿下,作了侧室。”

  “大家不明白,那时候的景王殿下只是个闲散王爷,薛家不是大门阀,可也是有头有脸的大豪商,去做侧室,不是掉面么?但是老家主却一意孤行,那时候大家想着,或许老家主只是给二小姐寻一个安散的生活。”

  “后来前代陛下驾崩,中间那几年又,总之之后景王殿下登基……”

  “二小姐,便成了皇贵妃。”

  李观一道:“薛家是……皇商。”

  “那之前的大小姐呢?”

  赵大丙迟疑了下,轻声道:“这事儿你可不要说啊,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大小姐游历江湖,遇到了个男人私奔了,那男人是应国的战将,老家主因此大怒不已,宣布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听说那个男子因此对大小姐颇感念恩德。”

  “现在在应国生活,曾经和岳帅交锋。”

  “之后向北驱逐突厥,向西开拓马道,威震四方。”

  “此刻已是应国的护国大司马大将军,和咱们陈国关系好的那些年,想要回来拜见老家主,还是被赶出去了,大小姐有孕在身,在雨夜跪了一夜,近乎于昏厥,老家主都没有见她。”

  “那时候江州人都说,老家主太绝情了。”

  “连当今陈皇陛下都和二小姐说可以稍微宽容些,老家主还是不管,说是女儿嫁给了敌国,就当做没有这个女儿,还曾主动去投狱,要有司将他监管,是当今的陛下下了诏书,安抚老爷子,他才回来了。”

  李观一咀嚼的动作一顿。

  赵大丙说薛道勇的愤恨极详实,言之凿凿,充满了对之前那位大小姐的怜悯,和对薛道勇的不解,敬畏,可李观一下意识觉得薛道勇是在做戏,做戏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瞒过陈皇。

  或许是他是外来者;或许是上辈子可以看到许多的历史,他反而可以更公允地看薛道勇做的事情。

  老者让大女儿嫁给了应国的大将军,让二女儿成为皇贵妃,儿子有自江州通向西域党项人的商路马道,而陈国皇帝对他不怀疑,应国大司马大将军对他的大女儿心中愧疚不已,宠爱有加。

  而他自己,身负白虎,背有神兵。

  在薛家修筑了荷塘,有满池的荷花和锦鲤,取名听风阁。

  含饴弄孙,垂钓荷塘。

  听什么风?

  赵大丙将李观一送回住处了。

  少年人目送赵大丙的马车远去了,这才回了院子里面,和婶娘说了今日的经历,将从薛家带回来的黄米粥给婶娘热了热,忽然想到了今日握住神兵时候,心烦意乱的时候,脑海里面似乎回忆起来婶娘的琴音。

  他往日都不喜欢练琴的,今日却是主动抚琴。

  而后在婶娘‘我家狸奴儿长大了’的欣慰注视下,被告诉今日该下棋的,之后慕容秋水一边为李观一抚琴,告诉他刚刚错误的地方,又一边口述下棋落子的地方,将李观一杀了个片甲不留。

  慕容秋水慢慢收官,狡黠笑道:

  “狸奴儿的棋还是一般无二呢,不过比起之前好许多。”

  “要加油胜过婶娘哦。”

  李观一:“…………”

  下棋已经是在这个时代难得的消遣了。

  可是总是输就不一样了。

  李观一被婶娘评价为臭棋篓子,从不曾赢过一局棋,婶娘也不让他出去下棋,说连她这样一介妇道人家都打不过,出去下棋,不是更加要输了,被人嘲笑吗?

  李观一也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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