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的蝴蝶 第453节

如果是在阵地野战之中,这种早已过时的盾墙,通常会显得笨拙而行动迟缓,也很容易被炮火击碎打垮。但是,此刻聚集在广场上叫嚣耍泼那些所谓武士,根本就只是一些色厉内荏的窝囊废,又哪里会有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重兵器?更不会有抱着炸药包冲上去的牺牲精神!

所以,面对从各条街道徐徐压过来的盾墙,诸位“血统高贵”的旗本武士,在第一时间就吓慌了手脚,完全不晓得如何抵抗,只知道手忙脚乱地一步步向后退却。偶尔有几个“勇士”学着戏剧和评书里的情节,咆哮着举起武士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也决计难以劈开这座坚固的盾墙,反倒是给盾牌后的刀枪捅出了许多血窟窿,或者更加倒霉——还隔着老远,就已经被一顿霰弹给打翻了过去。

其中某些人见状不妙,纷纷摸出火枪朝盾墙射击,企图打开一条通道。但是在命中之后,盾墙表面仅仅是红光一闪,便毫发无伤地把子弹给挡了下来——这些盾牌都是被加持过防弹法术的,没有秘银破魔弹和专用狙击枪,根本就别想轻易击破。

相反,看到对手居然胆敢用火器对射,镇压部队终于彻底光火了,完全抛弃了最后一丝克制。江户城堡外墙上的十几门火炮随即先后轰鸣,抛射出大片炙热的铁砂,砸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头上,立时激起一片血花和哀嚎——这些火炮虽然都是些铸造年代颇为久远的古董货,结构、性能和射程都很糟糕,平时也只被用来放几响礼炮,但用来轰击区区几十步之外的无防护人群,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炮火轰鸣,霰弹溅射,血雨洒落,哀声四起。

虽然城头的炮击仅仅进行了一轮,就沉寂了下去,但绝大多数示威者都已经丧失了继续抵抗的勇气。

他们这些平生只知道挥霍世袭俸禄来吃喝嫖赌,在市井间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荡生活,最多通过酒馆斗殴来显示“勇武”的“江户仔”,何时见过如此残酷的血腥杀戮?

先前被祖先的勇武与荣光,以及如今这种窘迫生计所激发起来的那股子澎湃斗志,霎时间就被冷酷的现实彻底熄灭,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后悔。尽管在他们那剧烈颤抖的双手中,大多还握着锋利的刀剑,可冰凉彻骨的心底里,却再也无法提起一丝厮杀的念头。

心灰意冷之下,其中一部分处于包围圈边缘的人,开始寻找封锁线的漏洞,试图独自逃脱——发现所有街道都已经被镇压部队的盾墙堵塞,他们就直接挥刀劈开窗户,或者攀爬过低矮的民居院墙,然后穿过房舍走后门溜出包围圈,确定没有了危险之后,便长叹一声,各自抱头逃窜去也。

但还有更多正处于盾墙前方或人群核心的倒霉蛋,却被镇压部队和身边拥挤的同伴完全挡住了去路,只能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步步后退……

仅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镇压部队的包围圈就已经收缩到了护城河附近,成千上万的武士被迫拥挤在这一狭小的场地内,肩并着肩,脚踩着脚,根本是动弹不得,可面对着四周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利刃,又实在是生不出半点反抗的胆量,一时间真是难堪到了极点。

就连其中那些刻意要煽动闹事的带头分子,看到幕府居然毫不留情地动了真格,面对如此进退无路的窘境,也都慌了神。

“……饶命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干了!”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随即便有一名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奋力挤到外面,哭喊着跌跌撞撞地扑向盾墙封锁线,膝盖一软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小人是无辜的啊!小人绝没有要反对幕府的意思,只是一不小心受了奸人蛊惑,还请诸位大爷们饶命啊!”

而在他的身后,顿时便轰然响起了一片怒骂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哀求乞降?

“……熊田!先前明明是你这个混账在挨家挨户地串联劝诱,蛊惑着大家伙儿一起来闹事送命,怎么到了这会儿却又推得一干二净?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啊!”

“……对啊对啊,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我弟弟刚才可是被砍掉了一只胳膊啊!”

“……熊田你这个大混蛋!刚才还说什么要头一颗要命一条,骗得老子带着弟兄们冲上去拼命,害得老子给捅了好几刀。若不是有软甲护身,差点就死了……怎么这会儿又带头服软?看老子怎么揍死你!”

“……不干了!我再也不干了!我才只有二十岁,连老婆都没讨上,还不想死啊!良牙、藏马,咱们快把刀丢下,也投降了吧!”

“……哎呦,痛死了,谁来救救我,帮我包扎一下。大腿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诸位军爷,行行好吧!看在大家都是江户人的份上,好歹饶咱们一命吧!”

“……诸位军爷,我要检举,我要揭发啊!这个家伙前阵子刚刚从西国那边回来,还炫耀说是跟什么贵人搭上了线,要我们都跟着他混,铁定是投靠了倒幕派的奸细……”

“……喂喂,别推我啊!军爷们,我也要检举,我也要揭发,是水户藩的藩士出钱雇佣咱们来闹事的啊,还要咱们把事情搞得越大越好,最好纵火烧掉几个街町……”

……

伴随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各式各样的武士刀和火枪被丢了一地,不知有多少人一起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在空气中相互交织,最终凝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响。

转眼间,跪在地上哀求乞降的人已经达到了数千人,摆出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其中磕头讨饶的磕头讨饶,痛哭流涕的痛哭流涕,互相揭发的互相揭发——为了减轻罪责,他们几乎个个都是一边在讨饶又一边唾沫乱飞地彼此叱责,揭露出一大堆自相矛盾的所谓“幕后阴谋”,吵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最后,只剩下一些头脑不够灵活的愣头青,仍旧不知所措地站立于其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尴尬。

无论如何,广场上的一切抵抗行动,至此都已经结束。

接下来,镇压部队只要没收了他们的武器,再把他们用绳子按每二十个人一串捆绑起来,丢在角落里不许乱说乱动,就可以宣告大功告成了。

本以为肯定会有一番苦战的菲里,见状惊讶得差点儿掉了下巴。

“……这才轰杀了不到一百个人,这帮孬种还有好几万啊……就这么容易地投降了?!这就是西方传说中以忠义勇敢而著称,动不动就抡刀子切腹的东瀛武士?!”

“……只要下定了武力解决问题的决心,这事情就是这么容易!”

御风飞行在他身边观战的三井龙姬,对此倒是十分的淡定,一点都没感到惊讶的样子,“……你以为下面的这些家伙是什么人?传奇故事里那批忠义无双奋战到最后一人一剑的七武士?还是《忠臣藏》里面以身殉主的赤穗藩四十七浪人?呸!他们根本就只是一帮自私自利的无赖破落户而已!

你想一想,既然他们身为世袭的旗本武士,却没有半分为幕府效忠卖命的心思,只知道拼命为自己索要好处,那又如何还会有什么轻生死重信诺的武士风度?

哼哼,在这些‘江户仔’的心中,与那种虚无缥缈的武士道相比,多半还是‘少年爱’和女体盛更具备吸引力吧!哦,此外还有鸦片、大麻这些毒品,近年来似乎也越来越流行了……”

这种放荡堕落的人生态度,还真是够腐朽的……

菲里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他并非不晓得,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政权与组织,只要维持的时间太久了,都会逐渐地腐化堕落。而如今这些生长于太平世道之中,几百年不曾动过刀枪的武士,也自然不能和他们那些从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的威猛祖先相提并论。

事实上,若非这些作为幕府柱石的“八万旗本”已经腐朽不堪,当年孤军远征的佩里提督,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轰开江户幕府封闭的国门,将这片土地纳入耐色瑞尔帝国的势力范围之中。

只是……多少还是会有那么一些幻想破灭的感觉啊。

他叹息着回头望了一眼,却愕然察觉在三井龙姬的眼角深处,隐约也藏着几份寂寥和惆怅。

毕竟,武士道乃是这个国家在近几个世纪的招牌特产,而武士精神的崩坏,也意味着国家的衰颓。

至少,在一股新的势力成功夺取武士们的统治地位,将其取而代之以前,武士阶层的风貌,就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整体风貌——而一个半殖民地国家的对外形象,总是不怎么健康的。

“……泰勒少将,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洒钱笼络这些家伙,收为爪牙,而是一心要将其消除和罢黜吗?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旗本武士的素质不佳,但这还可以通过刻苦的训练来弥补——如今这些穷凶极恶的城管队员,先前也不过是些畏缩本份的贱民——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收买他们的成本太高,我支付不起!”

似乎是为了抒发心头郁结的块垒,三井龙姬捻着纤细修长的手指,对菲里诉说起了她掌权以来的种种苦衷。而菲里也只是默默地倾听着,并不随意插话出声。

“……他们那些跟随将军家开创江户幕府的祖先,或许确实有大半是人中俊杰,在能力和品德上很值得称道,否则也不可能给子孙留下这份家当。但如今的这些后人,世世代代丰衣足食地娇生惯养下来,唉,已经被给彻彻底底地宠坏了,心灵简直扭曲得无以复加,丝毫不担心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如果幕府继续优待和供养他们,无论赐予他们多少东西,都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甚至认为这世间的一切就该属于他们,生不出一丝感恩的心思。如果幕府不肯继续白养他们,又或者要他们做这做那,这些人的心里就会因此充满了委屈甚至怨恨,觉得这是天理难容之事。

这种家伙,略微有点儿才能,却又没大本事,偏偏还自视甚高,需索无度。心性不好,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稍微不留神就要坏事,偏偏还死要面子不肯认错,是我最不愿意用的人。

相反,我从‘秽多’、‘非人’等贱民中选拔出的这些城管队员,全都是从绝望和苦难之中挣扎出来的,知道自己的富贵与地位要由我来给予,所有的前途都系在我们这些‘大阪奸商’身上。而其它势力都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甚至还要将他们已经得到的东西再次夺走,就如同朝廷如今在京畿所做的那样。因此,不论素质如何,至少他们的忠诚心绝对有保障——而在当前这种秩序崩溃的乱世之中,忠心才是最要紧的,没有可以把握的忠心,就没有最起码的笼络价值……”

菲里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三井龙姬小姐,确实是拥有着与其稚嫩容颜完全不符的政治智慧。

不晓得在什么时候,他曾经隐约听过这样一句名言——有句话说得好,你天天打人耳光,偶尔有一天不打,那叫善意。你天天给人蛋糕,有一天不给,那叫悲剧。

事实上,如今这个幕府给予城管队员的薪水待遇,未必就比世袭旗本的俸禄高多少,但两者的忠诚度和责任心却是天壤之别——因为前者大多出身“秽多”、“非人”,还有一些潦倒的浪人,正属于被人天天打耳光,只要一天不打再给个饭团就能感激涕零的那种人;至于幕府旗本,则是属于让人天天送蛋糕的类型,即使再多给一些,也很难令其效命,而一天不给就要跳起来造反。

起点不同,收买成本自然也不一样,对于难以收买又没啥用处的人,统治者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抹杀!

“……您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对某些事情感到困惑。”

谈到这里,菲里终于忍不住接口说了几句,“……既然如此,您又为何会对我这个异国之人如此推心置腹?我们认识才没多久,彼此的交情也不算深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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