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923节

“如果不是当着朕的面,”嘉靖却继续冷冰冰的问道:“你们能掉一滴泪吗?”显然皇帝已经认定他们是假哭,再哭或者不哭都显得太假,这就让两人尴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好在嘉靖没兴趣揪着不放,他的目光越过两人,透过珠帘,落在幽深的长廊中,声音低低道:“朕不怪你们假哭,朱载圳也确实不值得你们哭……”

黄锦赶紧道:“奴婢和景王爷虽然接触不多,可素知他的贤名,也亲见他对皇上的孝顺,突然听他英年早逝,心里是真的难过……”

嘉靖没看他,目光仍然望着前方道:“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把他当成好人……”说着面上竟浮现一丝狰狞道:“这么死真是便宜他了!”

徐阶和黄锦震惊无比,他们想不出,这父子俩竟有多大的仇恨,竟能让做父亲的说出这种话来。两人只能不言不语,心情惴惴的听那惊人的皇室秘辛。

嘉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近似咬牙切齿道:“此子素谋夺嫡,狼心狗肺,恶行百端,曾经暗害朕的皇孙,还与奸人合谋,杀害朕最亲的人……若非他是朕的儿子,朕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今死矣,可谓……”他越说越激动,呼吸也愈加急促,但还是喷出四个字道:“死有余辜……”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赶紧把震惊抛到脑后,上前为皇帝抚背道:“人死万事空,是非埋土中。主子就别再为这些事上火了,珍惜仙体要紧啊。”

嘉靖的呼吸缓过来,两眼突然瞪得溜圆,面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道:“错,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死的只是肉体,他的魂灵不会死,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这下把黄锦搞糊涂了,小声问道:“他还回来干什么?”

“朱载圳气量狭小,这辈子没当上皇帝,又被朕赶到湖广去,心里肯定怨念如海,一定会回来吓朕的。”嘉靖煞有介事道。

徐阶和黄锦这下明白了,皇帝这是又魔怔了……自从嘉靖服用了王金那伙人进献的丹药,就不时情绪躁动,胡言乱语,还会出现很多幻觉,情绪更是近乎狂悖。两人饱受病皇帝的折磨,现今都弄得有些疲沓了,却不敢不管他,不然他会一直疯下去,谁知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黄锦只好哄孩子似的劝道:“皇上放心,奴婢这就去找王真人、还有陶神仙,请他们画驱鬼的灵符,贴在殿门外,什么鬼都不敢进来。”

“管用吗?”嘉靖紧紧抓着他的胖手,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道。

长指甲刺得黄锦生痛,却还得挤出笑容道:“当然管用了,您不是常说,他们都是神仙中人吗?”

“什么狗屁神仙……”嘉靖表情怪诞地嘟囔一句道:“欺世大盗也说不定。”但他的面上的惊恐终于渐渐退去,但额上身上汗涔涔的,脸色一时白得像纸一样,一时又发灰,煞是吓人。

见皇帝软软无力的躺在躺椅上,仅穿着绸道袍的身体不自禁的颤抖着,穿厚袄还觉着冷的徐阶,心中一阵阵抽痛。他知道嘉靖之所以冷热不分,皆因服用了妖道进献的大燥丹药所致,内里火气汹汹,时刻都像有火在烧一样,才会感觉燥热难耐,这个宫里人、甚至全天下人都知道,唯独皇帝本人,仍旧执迷不悟。

一国帝君被方士愚弄若斯,他这个当首辅的,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啊,徐阶越想越沉重,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时嘉靖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黄锦上前想扶,又被皇帝喝止。但嘉靖自个使了半天劲儿,都没有挪动半分,最后只能赌气道:“仙丹……”

“皇上请三思……”徐阶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还是请太医看看再说吧。”

黄锦登时没了主意,也不知该去拿仙丹,还是请太医了。

“朕没有病,为什么要看太医?”嘉靖近乎嘶吼道:“你想让庸医害死朕吗?”

黄锦赶紧去檀木盒中,取了颗金灿灿的丹药,小跑过来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吃力的张张嘴,黄锦将那金丹送进皇帝口中,又端水送服。

嘉靖费力的就着水,吞下了丹药,便挣扎着想坐起来。黄锦赶紧把皇帝的上身扶起来,用两个靠枕夹住,再把他两条腿盘好,摆出个打坐的姿势来。嘉靖便开始运气,神奇的事情出现了——也就是盏茶功夫,他就不喘粗气了,脸上的汗全都收了,双眼也见了精神。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殷红,让徐阶和黄锦非但没有松口气,心中的忧虑还更重了。

“徐阶……”嘉靖又恢复他那种飘忽淡定的神仙之音。

“臣在。”徐阶赶紧起身,心情沉重的答道。

“你刚才说朕病了?”嘉靖的目光无比复杂,根本无法读懂。

徐阶纵然柔媚,但毕竟与严嵩不同,在这种关乎国体的大事上,还是不会一味趋利避害的,他俯身跪在地上,声音低却坚决道:“人吃五谷杂粮,就是神仙也难免生病,如今皇上龙体微恙,微臣恳请皇上,允许御医前来诊断,如果他们看不出什么,就全国寻访名医,这天下总有回春妙手,可以让皇上恢复健康!”

望着老首辅坚定的目光,嘉靖眼中的怒气渐渐没了,他闭上眼睛,身子靠回躺椅上,缓缓道:“朕没有病,还是把真相告诉你吧,省得以后瞎猜。”说着睁开眼,端详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道:“过了年,朕就是六十周岁了。对我们修道的人来说,六十年一个甲子,便可周而复始,知道了吗?今年这是朕的大关卡,挺过去了,就又有六十年,这个靠不得别人,只能靠自己,懂了吗?”

对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徐阶无法表示赞同,但他知道皇帝的性子,一旦跟你轻声细语还不识相的话,下一刻,就是雷霆万钧了。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唉……”嘉靖失望的摇摇头道:“神仙中事,你们凡夫俗子不明白的。”说着话锋一转,淡淡道:“景王的丧事,就交给裕王吧,让他看着操持,不必请示朕。”

徐阶点点头,恭声道:“臣明白了。”又问道:“百官停朝几日?需要百姓同哀吗?”这个是裕王无法决定的,徐阶给先弄明白了,省得到时候裕王爷纠结。

“朕是修道之人,参得就是生死,要是这都看不开,岂不白修了?同哀就不必了,临近年根了,老百姓一年不容易,省得给他们添堵。”嘉靖想一想道:“至于停朝,更不必了,命大臣安心当差,寄托哀思吧……”一般公卿卒了,都要辍朝几日,以示哀思……虽然近二十年来,百官从没上过朝,但连这点基本的待遇都没有,天下人怎么看景王?又怎么看皇帝?这让老首辅不由忧愁起来。

嘉靖倒是看得开,对徐阶道:“行了,别在这儿难过了,你那不是正开着会吗?赶紧回去继续吵架吧。”

徐阶的心一抽,这次的内阁会议,并未向皇帝事先汇报,还以为皇帝不会关心呢,赶紧道:“也不是什么正式会议,只是各部吵得不可开交,老臣才把他们叫一起给说和一下。”

“去吧,朕用人不疑,不用跟朕汇报。”嘉靖大度的挥挥手,闭上眼道:“朕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吧。”徐阶便起身告退,黄锦给皇帝盖了床薄被,也蹑手蹑脚的走出去。

大殿中只剩下嘉靖一个,他却把眼睛重新睁开,直直的望着殿顶,看着看着,眼前竟浮现出一个魁梧矫健的身形,皇帝一时痴了,喃喃道:“奶哥哥,不要再怪朕了吧,我不是不想给你报仇,实在是皇家还要颜面,丢不起这个人啊……不过现在好了,他作孽多端,老天爷把他收去了;严世蕃也早让我杀了,你应该消气了吧?消了气,就常来陪陪朕……”说着竟低声饮泣起来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好孤单啊……”

任谁看到这个哭得无助的老者,也不会将其与大明至尊联系起来的……徐阶步出万寿宫,见黄锦还跟在后面,便示意腰舆不要上前,对后者点点头道:“公公有事?”

黄锦点点头,小声道:“相爷,您得想办法救救皇上,皇上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像今天这种情况,那天都得犯个两三次,有时候直接背过气去,半天缓不过来,还不许奴婢跟别人说。”说着淌下泪来道:“只是这天大的事情,奴婢一个人哪扛得住,所以冒失跟你老说说,想法劝劝皇上吧。”

“我晓得了。”徐阶缓缓点头道:“李时珍留下的方子,甭管是哄着、瞒着,都要给皇上继续吃。”

“是……”黄锦满腹忧愁的点点头道:“我会想办法的,您老忙去吧。”便止了步,目送徐阶离去。

与黄锦分开后,徐阶没有再乘轿,步行往无逸殿走去,他需要冷风吹一吹,好让头脑清醒一下。徐阶很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情,必将深远影响大明格局——景王死了,裕王就成了皇帝惟一在世的皇子,纵使嘉靖再不愿给裕王名分,都无法改变其国之储君的地位了。

这样一来,一些人的身份必然水涨船高,怕就怕这些人冲昏头脑,忘了这大明朝的主人是谁,做出些不可救药的蠢行来。

是的,徐阶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他之所以能斗倒严嵩,笑到最后,靠的就是这种从不幼稚的品质。他十分清楚,只要嘉靖在一天,他就是大明唯一的天。而且这片天,偏又极敏锐!极多疑!又极不留情面!千万不要以为,皇帝动不了裕王的地位,就不能拿众人怎样了。恰恰相反,谁要敢对他有丝毫的不敬,必将遭到无端的猜忌、疯狂的迫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毕恭毕敬,徐阶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原先对财政的分配……要是原封不动呈上去,估计第一个遭到猜忌的,就是自己了。

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半天,他才拿定主意,心情却变得无比灰恶,迈着沉重的步履,缓缓回到了值房。

值房中,众尚书早就等急了,一见他进来,连忙围上来问道:“怎么样,皇上没事儿吧?”

徐阶摇摇头,他费劲的比划一下,嘶声道:“让我先烤烤火。”众人这才发现,老首辅的脸,都冻得发紫了。连忙扶着他到火盆边坐下,又端上热茶、姜汤,伺候着徐阶服了,过了好一会儿,徐阁老才缓过劲来,只是鼻头还通红通红的,显得有些滑稽。但这时谁也笑不出来,都等着他说话呢。

“你们不必操心,皇上那里没事,让我等安心办差即可。”徐阶缓缓道:“还特地说了,要老夫回来把会开好。”说着目光扫过众人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众大人点头道:“知道。”看来皇帝也十分关注这次分赃。

“那好,继续吧。”徐阶示意众人回到座位上,道:“老夫一来一去,已经一个时辰了,你们可商量出个眉目了?”

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 (中)

无逸殿中,众尚书互相看了看,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倒是来旁听的高拱,看不惯这些部堂大臣畏畏缩缩的样子,锵然出声道:“元辅,其实是明摆着的,”高拱再也不愿和他们这般无聊地周旋,倏地站了起来,“国防军费再削减的话,大明江山就要不稳了;受灾省份不救济,只怕要激起民变!河工也不能不修,否则明年几个省都要遭灾;至于官员们的俸禄,说句不中听的,元辅想逼着他们去贪渎吗?”说着他冷哼一声,把众人迟迟不敢触及的谜底揭开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才是该下马的……至少该放缓一下,等以后有钱了再说的。”

大家当然知道了,不就是皇帝的两宫两观,还有玉芝坛吗?

“自嘉靖四十一年以来,工部已经为宫里重建三大殿,又修了西苑的圣寿宫,花费何止千万?现在三大殿也修好了,皇上也有住的地方了,至于那两宫两观,又不是急用,为何不能等一等呢?”说到这里,高拱干脆直视徐阶道:“元辅,您老身为宰相,总不能什么都由着皇上来吧?还有在座各位,我们身为大臣,总要对的起天地良心,还有社稷百姓吧!”他的目光掠过众人,却发现众人都微低着头,仿佛在沉思什么,其实是不敢跟自己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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