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877节

结果当年那三分之一外包浆染的工场就尝到了甜头,不仅成本降了一大截,而且因为产品质量大大提高,一时畅销全国,供不应求。剩下三分之二的织布工场被挤兑的坐不住了,产品再滞销下去,就要关门大吉了。

虽然知道把浆染全都交给徽商,可能会使自己变被动,但苏松棉纺商会访遍全国,也找不到第二个哪怕水平接近的地方了。后来又不惜血本,想要学到这套技术,但越是了解就越是气馁,因为从选料到上色,各个工序中都有数不清的独特工艺。这是芜湖印染业上百年的积累,尤其是这些年生产‘赫蹄’,使他们在染色行业摸索的越来越深,已到了外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最终苏松棉纺也只能放弃另寻他路,将所有的布匹交付芜湖浆染,而且通过便利的交通,满载着布匹货船朝发夕至,既不耽误时间,也不费多少运输成本。

数年合作下来,芜湖的棉布浆染行业已经超过原本的染纸业,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而芜湖这座城市,也因此焕发出勃勃生机,获得了‘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湖’的美名,成为江北的经济次中心。

阮弼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不仅成为芜湖地面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也被推举为徽商商会的会长。事业发达后的阮弼,愈发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尤其在抗倭战争中,贡献尤为突出。

首先是率众抗倭。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从浙江杀入徽州,又从徽州北上迫近芜湖。芜湖没有城池,守土者束手无策,官兵们争相逃窜。年已五十四岁的阮弼站了出来,以他的崇高的声望,倡行会少年强有力者,合土著丁壮数千人,成立了保乡团,并对天发誓力抗倭寇。凶悍的倭寇看到没有城池的芜湖商民如此众志成城,只好绕道而走,没敢骚扰芜湖。

第二是捐修道路。倭寇从芜湖逃离后,刘显奉命率军追击,结果因为当时芜湖至南陵数十里,竟是艰险而又多泥沼的道路,让刘显的部队吃尽了苦头,等到赶赴南陵时,已是强弩之末,结果吃了败仗。这之后,官府想修路而无钱,阮弼再次挺身而出,捐出重金,并倡议芜湖‘诸贾’解囊相助。很快,一条以砖石铺砌的平整大道从此将芜湖和南陵连结起来。

第三件是倡筑城垣。倭寇撤退之后,芜湖官民恢复城垣的强烈要求,终于被朝廷批准。但筑城之费从哪里来?官府找到阮弼,请他‘扶义倡众’,阮弼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个人捐出百万两白银。在他的倡导下,芜湖商贾纷纷解囊,捐出重金,使工程顺利进展,直到去岁,芜湖城垣已经如期告成、城完而坚,被验收的工部官员,誉为‘百城之冠’!

为了表彰阮弼的功勋,朝廷一是对他赐级为正三品的嘉议大夫,而是将芜湖西门城楼命名为‘弼赋门’,以示表彰。自此,阮弼之名声震寰宇,成为全国闻名的‘义贾’。

不过这些年,老人家已经不常出来走动,商会那边也已经放权,但对行业的动态脉搏,仍保持着高度的关注,他早发现产能提升遇到了麻烦,这次的麻烦在于染料方面。要想给布上色,大量的染料必不可少,其中最最重要和主要的,就是靛蓝了,因为它是各种蓝布、青布、黑布的主要染料;靛蓝经过处理又可成为靛白,几乎所有的颜色都少不了这种染料打底。

所以随着染布量的节节攀升,对靛蓝的需求也随之激增,但靛蓝的供应量却难以保证所需,短缺又导致其价格暴增,严重影响了行业的利润空间。

而且阮弼还打听到,苏州研究院已经搞出了一套水车纺纱机,据说可以将纺纱速度提高十倍,虽然这不会带来布匹产能的同比增长,但芜湖的浆染业也要未雨绸缪,先把本身的瓶颈解决了,宁可自己等别人提升,不能让别人等,这是阮弼一直奉行的准则。

于是徽商们开始全国范围寻找靛蓝产地。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古籍中曰:‘凡蓝五种、皆可为靛’,意思是,蓼蓝、菘蓝、木蓝、马蓝、苋蓝、等五种植物,都可以提取靛蓝,但苋蓝是古书上的东西,大家谁也找不到,蓼蓝、菘蓝产自北方,先天产量就低,加之这些年,北方连年大旱,产量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剩下的木蓝和马蓝,都产自福建那边,乃是现在的主要原料产地,也正是闽商们坐地抬价,才逼得徽商们不得不四处寻找新的货源。结果看似普通寻常的东西,却真把阮弼他们给难住了。

这次沈默命人知会说,已经帮他们解决了难题,本来只想让现任的浆染总局祭酒韦鸣前来一晤。却不想这位老人家也千里迢迢赶过来,沈默喜出望外之余,也感到了他对此行深深的期许。

第七四四章 形势逆转(上)

沈默的答案,就是他窗台上摆得几盆植物,当他让三尺搬到堂中时,阮弼等人眼前一亮,道:“马蓝!”

盘石公等人也低声道:“大青……”他们当然认识这种高高的植物,在赣南山区的山坡上、道路边,都能找到它的踪影。

“这大青又叫马蓝。”沈默笑吟吟的对盘石公道:“正是制取靛蓝的最佳材料。”

“大人说的极是。”阮弼颔首笑道:“马蓝可以长到三尺开外,叶密而厚,比低矮的菘蓝、蓼蓝出料量更高,又比木本的木蓝成料时间短,是最好的制靛材料。”

“而且从马蓝中提取出的靛蓝,质量明显优于其它种类,是我们最爱用的料。”那带着玉扳指的新会首韦鸣也附和道:“马蓝得在阳光充足、通风良好的环境下生长。咱们赣南山区恰恰满足这两个条件,又经过大人的细致考察,发现这里的土壤也十分适合马蓝的生长,完全具备大规模栽种的一切条件。”

听他们几个说得兴奋,一干畲老却不为所动,直到他们说完了,盘石公才指着那盆中的植物,道:“先别说那么多,咱就想问问把东西运到……芜湖,那得少说半个月吧?”

“差不多得二十天。”阮弼点头笑道。

“二十天啊?”一干畲老一下泄气了,盘石公郁闷的指着自己蓝色的麻布大褂,道:“咱们也会用大青染布,固然没法跟你们比,可原理大差不差,得趁着大青叶的鲜嫩劲儿打汁吧?等你们把大青叶运回芜湖去,没干透也该烂透了吧,还怎么用啊?”

沈默和阮弼听了相视一笑,后者呵呵笑道:“石公好见识啊,不过咱们取靛蓝的办法,还是稍有不同。”说着对韦鸣道:“你给石公解释下。”

盘石公见状也对下首一个竖着髻头的中年人道:“千七郎,你给客人们讲讲,咱们怎么染布?”

韦鸣便道:“叶料采回来,先是‘净选清洗’,这一步咱们是一样的,都是把鲜叶运到一起倒出来,去掉杂草、杂叶,再洗净灰尖、泥沙。”

“嗯,这个一样。”千七郎点点头,道:“然后我们就把原色的麻布和洗好的叶子放在池子里,一起用脚揉搓;也有讲究的,先把大青叶的汁揉出来,再把麻布泡进去染……”想了想又道:“再就是加点草木灰,染得能又快又……”最后一个‘好’字,被畲老们的咳嗽硬生生打断了。

千七郎不解道:“咱说的不对吗?”

“对,太对了。”边上的畲老瞪他一眼,小声道:“谁让你说这么细了?”

“也没人不让我说这么细啊?”千七郎道。

“闭嘴吧你。”左右的人一齐瞪他道。

“闭就闭,”千七郎才不忿道:“咱再开口是小娘养的。”

一段小插曲后,盘石公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韦鸣道:“还是请韦会长讲吧。”

韦鸣理解的笑笑道:“这种就地制靛的方法,固然简单可取,但此法的局限性在于,只适合在蓝草收获季节进行,染液不能贮藏和运输,因而山外已经发明了还原染色法,可以克服这些麻烦。”说着对那千七郎笑笑道:“我们是将洗净的叶料,倒入窖中发酵数日,”韦鸣特意投桃报李,说得详细了些道:“然后捞出叶料,加入石灰搅匀了,打沫两次后,再使其慢慢沉淀……这叫打靛,会打出蓝色的靛液。”

“然后呢?”千七郎听得目眩神迷,马上忘了那点不愉快,连声追问起来。

“再把合格的靛液引入沉淀池内,再沉淀几日后,放去上层的清水,便会得到浓缩的靛膏,经过水飞、干燥,便可得到最后的成品,装桶后放个一两年不成问题。”韦鸣的回答听起来十分详尽,却将最关键的两步轻描淡写的带过,既让对方感到了他们的诚意,也没有透露一点秘密。

优秀的表现让沈默不由点头,对阮弼笑道:“怪不得石公大胆放手,原来有这么优秀的接班人了。”

阮弼也欣慰的笑道:“还需要磨练,早着哩。”

经过韦鸣的耐心讲解,畲老们总算是了解了,原来通过技术手段,可以将靛蓝变成一些固体物,然后装罐运输。

“这就不怕运输时间长了,”韦鸣微笑道:“而经过这一道道提纯,最后的干靛蓝效用极高,两斤便可兑一池,所以很是值钱。”

“那……值多少钱呢?”盘石公按捺住砰砰的心跳,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

韦鸣看看阮弼,见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才沉声道:“三百斤一桶的收购价格,是纹银二十两。”

畲老们登时一片哗然,有算不过账来的,晕乎乎道:“一两银子是一千钱,那二十两就是二十千……”

“是两万钱。”盘石公顿感没面子道:“连个账都算不过来。”两万钱能买多少东西?上好的白米也能买五石了,足够五口之家吃半年了!若这事儿真能成了,还愁什么吃饭问题?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冷静下来道:“需要种多少大青,才能提出一桶靛蓝呢?”

韦鸣的专业十分过硬,不假思索答道:“取净叶三十斤,石灰十二斤,拌成一料,四料便可做成一担靛膏,水飞干燥之后,份量又会去掉七成……所以是四斤净叶出一斤靛蓝。”

“一桶三百斤,要用一千二百斤净叶,还有石灰四百八十斤……”盘石公算数可没问题,缓缓道:“石灰倒不成问题,北边信丰县就有矿,你肯定是用精选的上等石灰,一担需要一两银子,不算人工,光石灰就得四两八钱,这就只剩下七成了,”顿一顿,他对韦鸣道:“最后一个问题,一亩地能出几斤净叶?”以前只是自用,上山采就足够了,也从没种这个的。但如果真要合作,就必须自己种植才能够用了,所以了解这个必须的。

“说它的产量高,就在这里。”韦鸣笑道:“一般的蓝草每年只能收两次,但马蓝如果冬栽的话,一年可收三次,初夏采‘胎叶’,立秋采‘优叶’立冬采‘刀叶’,一亩地每年可采六七百斤。”顿一下,他又道:“而且这东西三年才重栽一次,所以采取轮作的话,一家种个十来亩不成问题。”

“哪有那么多地……”盘石公不禁摇头道:“还要种粮食呢,一家三五亩也就可以了。”

韦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让一切交给时间吧,只要顺利的种出马蓝,换成真金白银,不信谁还愿意种粮食。

盘算来、盘算去,盘石公都觉着大大的有利可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道:“那运费谁出?”

他一问出这个问题,沈默和阮弼等人全都松口气,心说——成了。

“我们到山里收,运费当然我们出了。”阮弼热情洋溢的笑道:“放心吧老哥,咱们徽商讲究个仁义,只做互惠互利的买卖,绝不会坑人的。”这话说得漂亮,其实这种高价易运不易损的货物,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折到每一桶里,不过一二两银子而已……这还是在考虑了损毁遗失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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