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802节

但小农出身的朱元璋,看不到商业带来的好处,而只看到这种流动对小农静态经济的冲击——因为他的家庭,是在一次次的社会波动中,由自耕农沦落为佃农,由佃农而终于几乎全部饿死的。也许是同年的经历过于惨痛,使他终生都在追求一种稳定无波的国家状态,为此要极力消灭一切会引来社会波动的因素。

明白了这一点,再去解读朱元璋,便会理解他建国后的所有行为——基本上,朱元璋的治国之道,便是左手消灭贪官污吏,右手着力打击富商和贸易,并终身致力于,让所有人都按照他分配的角色,一辈接一辈的不要改变。

他并不是想创造一个均贫富的理想国度,他的所作仍然是为了自己的江山可以千秋万代。因为对读书人的鄙夷,和对自己白手起家、建立偌大帝国的骄傲,朱元璋完全不理会别人的意见,坚持按自己的经验,构建他的帝国——他相信当社会出现大幅度的贫富分化,大量的小农将失去家园和土地,也就失去了厌恶社会波动的特性,最终由社会的稳定因子,变成毁灭社会的恐怖力量……曾经种过地,放过牛、当过和尚、要过饭,最终走上造反道路的朱元璋,比谁都坚信这的一点。

所以,朱元璋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仇富、最歧视商人的皇帝。他认为,只有那些‘汗滴禾下土、种出粮和棉’的劳动才是劳动,而商人们整日游手好闲,从来不生产任何产品,却过着富比王侯的奢华的生活,显然,是社会的寄生虫,他们和贪官一起,是造成贫富悬殊的罪恶源泉,必须要从自己的国度中清除。

所以朱元璋认为从事商业活动是非法的,不承认商人的身份……在户口制度空前变态的明初,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独特的户籍,当兵的一辈子都是军户,当匠人的是匠户,还有民户、灶户、铺户、酒户、医户、菜户,就连妓女、龟公都有个乐户,但商人们却没有自己的户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帝国政府无视……但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社会规律是不可能的,哪怕强如朱元璋,也不可能扼杀社会的需求……这在明初时尚不明显,因为当时国家十室九空、赤贫如洗,增加人口、恢复生产才是最主要的,对商业需求在历史的最低点;但经过几十年的复苏,随着经济的恢复,以及强势皇帝的入土,商业再一次兴盛发展起来,但悲哀的,大明并不能像前朝那样从中获益——太祖不承认商业,商业税自然无从谈起,这种会深刻影响社会的东西,如果没有借助开国时天翻地覆、任君勾画的朝气制定下来,想在后来加上,往往就千难万难了。

因为商人们早就依托各种户籍,从事经营活动,且因为国家不能对他们的正常经营提供保护,便只能托庇于地主豪强,官员贵胄,早与他们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朝廷想收商税,无异于虎口夺食,得先斗得过那满山的老虎才行……且因为朱元璋的愚蠢态度,让反对商税的官员,有了祖宗法度这面无敌神盾,谁也攻不破,谁也奈何不得。

朝廷不能因东南的繁荣而强大,东南的繁荣也对那些长期处于贫困、灾难的省份没什么帮助,所以在抗倭胜利之后,朝中大人们便把目光从江南移开,不再理会那里发生的事情……其实还有些不可告人的因素,比如说官员们大都是南方人,不想让朝廷打南方的主意之类。总之,在这个割裂的帝国中,政治中心在北方,经济中心却在南方,这样两不相闻的发展下去也挺好……沈默一直这样想着,至少在南方彻底壮大起来之前,都不要出乱子。

但现在,两者相交了,强大的北方政治,轻易的撕毁了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南方秩序,一切都可能倒退回原点,难道在这个时代,想做些改变,就这么难?

第七二四章 元亨利贞 (中)

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沈默的心情,胡宗宪注定倒台,对他的打击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挫败感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周身如同灌铅,艰于呼吸,难于举止,望着铅沉沉的云层,他甚至都有些灰心了——原来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沙中城堡、空中阁楼而已,再美丽也不过是个肥皂泡,被人一戳就破,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他甚至不想回家,让人抬着他,在北京城大街小巷的瞎转,头一次不是找解决的办法,而是只想逃避眼前的一切。

天渐渐黑了,腹中擂鼓似的响声,终于把沈默从失神的状态中唤回,他今天就早晨吃了一碗粥,便一天忙得没顾上嘴。回过神来,按按耳廓中央,压一下饥饿的感觉,他对轿夫们歉意道:“是我混账了,让你们抬了这么久。”这么重的轿子四个人抬,再强的体格也受不了。

轿夫们憨笑道:“我们倒替着抬的,一点都不累。”虽然膀子都磨破了,但大人能说这句话,他们便感到很知足。

“快落轿吧。”沈默止住轿子,下地活动下酸涨的双腿,看看四周,发现竟到了城东明时坊,前面就是一条的静谧小巷。

“怎么到这儿来了?”沈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三尺等人都绷住不回答,近十年的老兄弟了,他们知道大人的心,有些事不许吩咐也知道该怎么做……当然绝对不能点破。

“到了就进去坐坐吧。”看到里面有灯光,沈默仿佛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回家吃饭吧。”就在他心里痒痒,自相矛盾的时候,手下的护卫和轿夫都隐身与黑暗之中,只留下三尺跟在他后面。

“既然如此……”沈默装腔作势道。

“那就进去坐坐吧……”三尺小声道。

“要你多嘴。”沈默瞪他一眼,但还是迈步往小巷里走。

两人快走到最里头的一户时,突然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响了,本来就做贼心虚的两位,赶紧一闪身躲在隔壁人家的门洞里,然后探头探脑的往外看,便看到一线光越来越宽,一条长长的人影投射在墙上。

然后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音,小巷里静,听得清清楚楚,却是苏雪的弟弟,苏志坚的声音:“姐,这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别一口就回绝了。”

然后是苏雪有些不快的声音道:“再和人合起伙来出卖我,你就不要再来了。”

“怎么是出卖你呢?”苏志坚声调提高道:“我是你亲弟弟,关心你才这样说的呀,别人谁会管你是不是孤苦伶仃?”

这话让苏雪有些沉默,苏志坚以为说到姐姐的要害了,乘胜追击道:“今年是甲子年,过了二月,姐姐你就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却还一个人苦苦捱着……姐,女人,终究还是要嫁人的,越晚就越不值钱。”

“别说了。”苏雪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我这样挺好的。”

“好?好什么好?”苏志坚的声音变得怒冲冲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世上还有你这么傻的女人?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姓沈的根本没有要娶你的意思,就是在家里烦了,才来找你解闷消遣!他哪把你当人了?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具而已!”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螃蟹似的张牙舞爪,道:“现在你运交华盖,竟然被沧溟先生看中,沧溟先生乃文坛巨掣,宗工巨匠,论相貌、论才情、论名声,哪一点比不上姓沈的?更难得他痴情一片,直到去年他夫人过世,才敢来找我说亲,”说着几乎是喊道:“是明媒正娶啊,嫁过去你就是继室夫人!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姻缘!”

“这么喜欢,你嫁给他好了。”苏雪的声音却没了方才的迟疑,道:“此事不要再提。”

“我没听错吧?”苏志坚提着嗓门道:“放着正室不当,却在这巴巴守活寡,你以为能等着他家夫人也死了,再把你接去吗?做梦去吧,人家早把你玩够了,扔破鞋一样丢一边了……天下还有你这么蠢的女人吗?”

“住口!”苏雪忍不住,啪地一声,似乎打了苏志坚一耳光,强抑住怒气道:“你快走吧,别在门口嚷嚷了,我不想让四邻听见!”声音都气得颤抖起来。

“听见就听见……”苏志坚不屑道:“你都贱成这样了,还怕街坊听见?”说着提高嗓门道:“街坊都出来瞧瞧啊,五百年难遇的花痴女子啊……”谁知话音未落,异变陡生,竟化作变了调的一声短嚎道:‘噢……’便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

苏雪本来脸色苍白的望着面目狰狞的弟弟,听他在那里对自己肆意污蔑,发泄着变态的不满,她简直都在怀疑,这真的是自己甘愿牺牲一生来成全的弟弟吗?不会是被魔鬼附身了吧?

正在万念俱灰时,她却惊见弟弟瘫倒在地,赶紧定睛一看,便见一条彪形大汉站在那里,提着好大一只手掌,显然是击倒苏志坚的凶手。

苏雪刚要尖叫,那人却低声道:“苏大家,是我。”这声音她简直太熟悉了,不正是‘他’那形影不离的卫士长吗?

苏雪心神一松又一紧,赶紧走上前,查看弟弟的呼吸,好在还很平稳,看来只是昏过去了。便听三尺小声道:“我听他出言不逊,才忍不住教训了他一下,不过您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的。”

苏雪狠狠瞪他一眼,道:“还不把他抬进来,地上多凉啊。”

三尺撇撇嘴,但还是照办了,费劲的扛起身高体大的苏志坚,闷头跟苏雪进了院子,倒把大人落在了后头。

沈默虽然被无视,但没有丝毫不快,相反,他现在满怀愧疚,心里尽是自责。方才苏志坚的话,虽然是说给苏雪听,却仿佛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这个偷听者的脸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实话实说,若不是苏志坚的话太过难听,担心苏雪会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他可能不会让三尺出手,选择悄悄溜掉。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时冲动的结果,是要面对如此尴尬的时刻,沈默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昏黄惨淡的月亮,心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肯定是诸事不宜,要不怎么就从早晨闹心到现在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三尺从里间出来,小声道:“那小子明早才能行。”说着朝沈默挤挤眼,一溜烟跑到了大门口。

最起码得像个男人吧……沈默叹口气,整整衣襟,迈步走进了苏雪的房间……房间正中的圆桌上,是桌上的白瓷瓶中,插了一支孤零零的梅花,枝干清矍,花瓣细小,却能闻到暗暗的幽香。除此之外,素雅的房间内,陈设一如昔日,桌椅琴棋书画,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就连棋盘上的黑白子,摆放的位置都是那样的熟悉。

沈默还记得这盘没下完的棋,那时他刚刚从江南回来,给苏雪带了些土仪,过来坐了坐,对弈了两局,后来因为突然有事,没有下完便走了……不过那已是半年多以前了。他的目光在残局上流连片刻,伸手摸一下棋盘,竟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心中不由重重一抽。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沈默回头一看,苏雪已经到了身边,她伸出手来,看似随意的在棋盘上一抹,便将棋子彻底打乱,欲盖弥彰道:“自己闲着无聊摆得棋谱,入不了大家法眼。”

沈默笑笑,他不可能得了便宜又卖乖,便干笑道:“不请我坐下。”

“你要坐,谁还拦得住?”今天的苏雪,情绪有些不太稳定。

沈默尴尬的坐下,又笑道:“讨口水喝呗……”

“没烧。”苏雪道:“忍着吧。”

“哦,好嘞。”沈默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曾几何时,和她相处的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发的纠结与沉重,这才是他半年不登门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因为‘忙’。

苏雪虽然说起话,但还是起身给他烧水,沈默道:“让丫鬟干吧……”

苏雪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忙起来,把小铜壶坐在炭炉上,便守在炉边发起了呆。

沈默挠挠腮帮子,只好也上了榻,坐在蒲团上,隔着小炭炉与她对坐。

两人都坐在暗中,炉火照在顶棚上,形成一个很圆的、很朦胧的红色的光晕,也让两人的表情,都显得柔和了许多,苏雪仿佛在看沈默,又仿佛在看扑朔跳动的火苗,轻轻扇着扇子,声音有些飘忽道:“你……都听见了。”

“嗯……”沈默点头道:“都听到了。”

“便当没听见的吧。”苏雪调整下呼吸,朝沈默勉强一笑,那笑容却让人深感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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