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777节

所以说,在袁炜病故,内阁独相的形势下,严讷几乎一定会成为大学士的,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不大过问吏部的日常事务了。

至于二把手李春芳,负责的是对番邦与外国的交往,这差事也算是礼的一部分,勉强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泱泱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性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的。但因为袁炜死后,李春芳变成了青词写得做好的一个,皇帝须臾离不开他,所以也只能象征性的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的话,还是得拜托沈默帮忙。

剩下的,都是沈默的差事,或者说,几乎礼部的所有事务,一下子都压在他肩上。除了要管理包括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的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不接,李春芳也不接,都让他能者多劳。

沈默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是懒极了的翰林官出身,信奉的是那套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毕竟挣下了‘干吏’的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小长工进了地主家,不用你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就罢了,沈默闲了这些年,早就浑身骨头松了,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司、厅、局,有的是郎中、主事、员外郎听他调遣,何必事事亲躬?恰好他的长处就是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的差事,都能层层剥茧,条理清楚的分配下去,就是事情再多点,也不耽误回家吃饭。

但这并不说明沈默心里就不烦,恰恰相反,他最近比较烦、很上火,极憋闷……只是从不挂在脸上罢了。而他烦恼的源泉,则来自一个曾经崇高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门下的衙门——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属籍和纂修玉牒的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三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改名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顺便一提的是,后来的成祖朱棣,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正,才能排到老三,就知道其最初的地位有多显赫了。

但不要崇拜它,它只是个传说,经过了靖难之役,当年的右宗正当上了皇帝,而原本的皇帝朱允炆则下落不明,皇族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人府这样一个地位崇高,可以号令皇族、甚至对皇帝指手划脚的机构,自然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定要大加削弱的。

从朱棣开始,历代皇帝先是取消了亲王领宗人府事的规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人府事;后来更是直接将宗人府归于礼部管理,彻底将这股超然的势力消弭无形。

这下皇帝是放心了,可礼部的堂官们就闹心了……宗人府管的是什么?宗室啊!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脾气大、架子大,火气更大——因为经过百多年条件优渥的繁衍,宗室人数已经是开国时的好几千倍了,可国家还是得奉养啊,对财政的压力之大,甚至超过了军费。

换成谁当皇帝,都想在这件事上,日朱元璋的先人板板,哪怕那也是他们自个的先人,这狗屎政策实在是太狗屎了,更不行的是,再狗屎它也是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皇帝和他们的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的开支,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啊。比如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一死就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承王位的,都会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就不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的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就更加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的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得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的,现在宗人府,就是给宗室们出气用的撒气桶,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你还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笑着赔不是,哄着这些爷,闹心程度堪称天下衙门一绝。

这么有碍和谐的部门,自然不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人府并不在东江米巷中,而是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的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惹人厌烦的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二位‘仙长’自然不会去管的,欺负沈默初来乍到,不由分说便交到他肩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勉强也能应付过去。

不过总体来说,在当时满朝风声鹤唳,官员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三位仁厚长官,为礼部官员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使他们不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的大清洗,确实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但有道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还是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同年好友、告发伊王的功臣林润。

因为一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他的功劳,加之他与沈默同年,自然也是徐阁老的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的大提拔上,素有直名的南京右佥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的三把手……顺便提一句的是,邹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他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不久,便上了一道《议宗藩禄米疏》,此疏一大白于天下,就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可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三万石,超过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一百五十二万石,禄米则为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王府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以此二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够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于难供,宗藩苦于不给。于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也就是说,国家的全部收入,要有大半供给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的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权宜,国家怎能不疲敝至极呢?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不得不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十年为准,大约兵荒、蠲免、存留费用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定夺,以为万世不易之规。’

他也没有好办法,建议大家凑到一起开会解决……嘉靖也许是被宗室摆了一道、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蠹虫,所以便将林润的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进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办法。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纷纷派人进京活动,坚决抵制这种不可饶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为连接朝廷与宗室的纽带,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处在十分微妙的境地中。

这几日,沈默已经接连接待了十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是不得离开封地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脾气不好,见不着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员出气,肆无忌惮的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不大。

没办法,沈默只好亲自出面,安抚这些大爷们,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不行啊,”跟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的王启明,愁眉苦脸道:“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咱们的招待费就已经见底了。”

“钱的问题不用操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目光盯在一本账册上,漫不经心道:“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是第一。”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道,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我家里已经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他们。”沈默耷拉下眼皮道:“从他们年底应发的禄米里出。”

“啊,到时候还不闹翻了?”王启明大惊小怪道:“您这叫,叫饮鸩止渴。”

“少废话。”沈默将那小暖炉搁下,翻一页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

“得了,反正您老说了算。”王启明应下来,又转个话题道:“大人,下面人这几天都在求我,跟您打个商量……”

“什么事儿?”沈默提起笔,从那账本上摘抄着什么,还是没抬头。

“是这样的,今年冬天奇冷无比,还没进腊月呢,就下了好几场雪,这柴火的价钱打着滚的往上翻。”王启明小声道:“弟兄们想问问,能不能多发点柴火票,就算少发钱也行啊。”柴火票是官员的一种福利,就是凭票领取一定数量的柴禾,而且是质量很高的官柴。

“账算的不错啊,”沈默不动声色道:“什么值钱要什么……”

“嘿嘿,”王启明恬着脸笑道:“您总不能看着弟兄们挨冻吧。”

“嗯,知道了。”沈默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道:“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部堂大人说了算,等有机会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行。”

“您别推呀……”王启明仗着是他的老臣子,软磨硬泡道:“扣那些宗室的禄米您都不跟部堂商量,怎么给咱们发点柴火票,还用得着商量了。”

“好你个王启明,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沈默又不看他了,继续写字道:“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前者那是背黑锅,后者那是市下恩,性质能一样吗?

王启明无奈的叹口气,心说,大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好说话了,哪像原来,求求就求出来了。只好恹恹的施礼告退,回去后好几天都躲着大伙,唯恐他们问起,那柴火票的事情。

谁知才过了两天,礼部的同僚们,便纷纷找上他,却不是问罪,而是一个劲儿的道谢起来,王启明一问,原来是早晨部堂大人过来,发了五千斤柴火票……礼部本来就人少,这下过冬都够了。严部堂还告诉他们,这五千斤柴火票,是沈侍郎利用关系,在内廷惜薪司用平价买的呢。

王启明这个奇怪啊,心说大人这是何必的,害得我这几天不敢见人。

他正琢磨着,有人叫他道:“老王,少宗伯叫你呢。”

他赶紧颠颠的过去沈默的签押房,一脸恭敬道:“少宗伯,您找小得。”

“嗯,”沈默点头道:“帮我发几份请柬,今晚我要请客。”

“是。”

第七零二章 宗藩

十一月初八是冬至,过了冬至便入九,也就是俗话说的‘数九寒冬’,得过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但今年这个冬天冷得邪性,注定要比往年难熬许多……才刚二九便天寒地冻,又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积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路断人稀。每天早晨,顺天府的兵丁,都得拉着车沿大街小巷走一圈,总能找到十个八个饿死冻死的乞丐,堆到车上,送去城外化人厂烧了。

老百姓愁着严冬难过,可不少的文人雅士,甚至翰林词臣,见此多年未遇之雪景,却都喜不自胜,纷纷组织茶围饭局,对着白雪红梅,吟诗作赋,顿觉人生境界提高不少,似乎可与魏晋风度比肩了……“这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面对着一桌的请柬,风尘仆仆的林润,一边伸直了手臂,让下人打扫袍子上的灰土,一边不屑一顾道:“一班蠹虫。”

“那小人把这些全扔了,”随从是当初陪着他单刀赴会的两位,说起话来自然随意。

“扔了干什么,”林润走到水盆边,浸泡湿洁白的毛巾洗脸道:“这么硬括的纸壳子,给夫人打鞋底,她一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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