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769节

他倒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启蒙思想的时代先锋,他只希望他们能在将来的巨变中更好的生存下来。这是一个注定要愧对子女的父亲,必须为他们做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若菡的戒尺和沈默的安抚,还有魏先生的宽容下,两个孩子总算能安生的坐在学堂里,像普通孩子那样,读书学写字了。

但沈默不可能老是在家歇着,不到一个月以后,黄锦带着仪仗,到他府上传旨来了。

摆好香案,沈默带着一家老小,全都面朝北跪着,恭听嘉靖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忠君爱国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故兹忠孝之举,须得不吝褒扬尔……”

顿一顿接着道:“翰林学士沈默,膺朝命扈帝行,旦夕奉于君侧。当洪水之肆虐,大军遇困顿,虽书生之文弱,仍临危不惧、镇定指挥官兵,勇谋兼备,救大军于洪水,护圣眷出险境,实乃天下百官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兹恩赐‘中柱’匾,授嘉议大夫、加资治尹,赐穿斗牛服,禁宫内骑马,赏金千两、银万两、进贡丝绸五千匹!”

“锡之敕命何求?尔惟有恪尽职守。忠君报国。方不负君父天恩。可为汝氏增光永世。钦此。大明嘉靖四十二年七月三十日。”话说嘉靖皇帝也真够天才,他不愿提差点被乱臣贼子弑掉的茬儿,但死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高官勋贵,总得给个交代吧,于是皇帝避重就轻,将事件定性为水灾,水火无情,不可抗拒,这样就不太丢脸了。

不过该谢该赏的人,嘉靖也不能含糊,不然将来谁还给他卖命?

沈默接旨之后,黄锦笑开花道:“咱家可要跟您讨赏钱了,沈大人位列九卿指日可待。”原来那嘉议大夫、资政尹并不是实官职,而是散官和勋官,前者是为官员提起品级,为实授官职做准备,后者则是授给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誉称号,有品级而无职掌,但有一份俸禄……说白了就是文官的爵位。

沈默起身笑道:“走走,里面喝茶。”

“莫急莫急,”黄锦摇头笑道:“还有给夫人和公子的赏赐。”

“哦?”沈默笑道:“你不早说。”只好重新跪下。

有道是‘一人功成、封妻荫子’,因为沈默的功绩,若菡得到了三品淑人的诰命,长子沈志卿得封正六品承事郎……如果这还算是意料之中的话,那么对沈默的妾室,次子以及庶子的加封,绝对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嘉靖皇帝这次封赏大派送,敕封柔娘为七品安人,次子沈士卿为正七品承事郎,庶子沈永卿为正八品迪功郎,真可谓一个不落、皆大欢喜。尤其是柔娘,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得到敕命的一天,那代表皇帝和朝廷承认自己的身份,从今再也不是一文不值的小妾了。

她本想忍住不要哭,但眼泪根本止不住,不停的流淌下来,若菡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对沈默道:“老爷,我陪着妹妹先下去了。”

沈默点点头道:“好的。”若菡便向黄锦告了罪,扶着情绪有些失控的柔娘退下了。

沈默则与黄锦来到花厅用茶。

黄锦又一次表达了祝贺,然后爆料道:“皇上已经批准吏部奏请,八月初六举行廷推,这次要推举六位部堂高官,您的呼声很高啊,必能雀屏中选!”

“你还是乱用成语,”沈默哈哈笑道:“托你吉言吧。”从南方归来后,那些受他恩惠的官员,都想要找机会报答他,所以听说七月要举行廷推后,便自发的为他鼓吹造势,甚至有投票权的高官们,直接放出话来,一定会推举他上位,这些沈默都是听说过的。

不过他也没啥激动的,因为他在四品到三品间的这段天堑,反反复复,已经蹉跎好几年了,而今终于令人心服口服,众望所归,水到渠成,实在是波澜不惊。

黄锦却对他这种宠辱不惊深感佩服,没口子称赞道:“这就是‘坐看庭前花开花落;闲听天外风卷云舒’的境界吧,沈大人,您可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

“别瞎捧,我还没那境界。”沈默摇头笑笑,问他道:“其他人呢?怎么赏的?”

“东宁伯焦英,封东宁侯,全家恩荫,升为禁军左都督,统领京营四卫。”黄锦自嘲的笑道:“这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皇上明摆着不信任宦官领兵了,要架空御马监呢。”

“没那么严重,也许只是皇上权宜之举,”沈默安慰他道:“要不我帮着跟皇上说说?““不用了,”黄锦摇头笑道:“皇上现在那脾气……咱们还是顺着他老人家来吧。”

“嗯……”沈默点点头道:“那先过去这一段再说。”

“嗯。”黄锦点头道:“金玄德升为太医院正,全家恩荫,徐琨升为太仆寺卿,恩荫妻子,林润、戚继光等人正在叙功,只是因为程序问题,一时还未揭晓……反正只要是立了功的,都有升官受赏,皇上这次是慷慨着呢。”

“何心隐夫妇和崔延呢……”沈默耐着性子听到最后,也没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黄锦道:“何大侠坚决不接受朝廷封赏,说宁愿用此换来夫人的康复;而崔太医……朝廷原本准备升他为太医院判、终身供奉,但他悄无声的离开了,到现在还没找着。”

“……”听了黄锦的话,沈默沉默许久,方道:“他是伤心了……”

“真是的,”黄锦道:“有功也不能自矜啊,现在不打招呼就能不见人影,将来还不知干出什么?”

“住口!”沈默勃然变色道:“你知道吗?主动进宫探明情况的是他,主持救治皇上的是他,危急时刻舍身救主的还是他,但到头来,却成全了金玄德,他只落了个终身残废,再也站不起来!如果换做我,我也会心灰意冷!”

和沈默交往这么多年,黄锦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不由讪讪笑道:“您别冲我来呀……”

“对不起老黄,这不是针对你,”沈默叹口气道:“我得替他讨回公道啊。”

“应该的,应该的。”黄锦笑道:“对了,听说那个案子快结了,也不知三法司怎么办的。”

“没关注这个,我这几日什么都不闻不问,”沈默道:“不过这个速度可绝对不快,我原本以为,一回京就会结案呢。”这种案件,按理说应该从重从快,不该拖这么久的。

“这个据说是大人们之间有分歧。”黄锦道:“不过我听了个说法,好像有人故意要拖延,等到初九那天再上奏。”

“初九……”沈默道:“看来是想赶着世子百岁,沾沾喜气啊。”

“厉害!”黄锦伸出大拇哥道:“我看他们八成是这么想的。”

“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化的,”沈默嘲讽的笑道:“况且不用皇上,徐阁老就把他们办了!”

“徐阁老?”黄锦道:“他那性格能出这个头?”

“行大事者,不仅要会隐忍,还要会立威,”沈默道:“徐阁老也不例外,不信你等着瞧。”

“那我拭目以待。”黄锦笑道。

也不知沈默是神机妙算,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此刻的徐阶,正在他的值房中,接见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都御史刘焘,以内阁首辅的身份,询问案件进展情况。

两人道:“已经初步结案了,只是细节上仍有争执,所以尚未最终定稿。”

徐阶微微颔首道:“那诸君目前如何属稿,可否令老夫一观?”

黄光升道:“正要请教阁老呢。”说着从怀中取出稿纸,双手交与徐阶。

那稿子超长,但徐阶耐性更好,戴上老花镜,从头至尾瞧了一遍,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黄刘二人只好耐心候着。‘等徐阶看完,摘下眼镜,告一声罪,用干净的湿巾敷在眼睛上,缓缓道:“年老了,这眼睛用久了便又酸又痛,那个难受劲儿啊,你们这年纪还体会不到。”

“阁老为国事操劳,实乃百官表率,我等定以您为楷模,尽忠职守,克尽其责。”黄光升恭声道。

刘焘却没那多废话,直接问道:“您对这稿子怎么看,可以定了吗?”

徐阶取下湿巾,睁开眼睛,微微笑道“法家断案,谅无错误,我看这卷宗文辞犀利,罪名清楚,你们花了不少心思吧?”

“那是,”刘焘面露喜色道:“这两个月来,我们调阅了上千份卷宗,传唤了数百位证人,每一条罪名都是人证物证俱在,谁都推翻不了!”

“很好……”徐阶颔首淡淡笑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二位,”说着他面上笑容尽去,语气冷峻道:“以法司诸君的意思,想让严世蕃逃过这一劫吗?”

这真是莫大的侮辱,刘焘霎时涨红了脸,黄光升也抗声答道:“严世蕃恶贯满盈,一死尚不足蔽罪,奈何令他再活?”

徐阶点头道:“照此说来,是非致死小严不可,奈何你们东拉西扯,搞出这么多罪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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