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673节

徐阶叹口气道:“严阁老毕竟八十四了,微臣都不敢想能活到那么大年纪,他老人家却仍能侍奉帝侧,这份心是谁也比不了的。”人家严嵩明明八十三,他却给人家硬加了一岁,好在嘉靖也不清楚那老家伙到底八十几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严嵩长寿、忠心之类,实际上却是暗贬他是个尸位素餐的老朽,不过徐阶深谙嘉靖的心思,所以说的让皇帝听不出刻意来。

嘉靖帝不由点头,问黄锦道:“严阁老来了吗?”严嵩现在把西苑当成家了,整天住在嘉靖给建的小院儿里,整天过来陪皇帝说闲话,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却一直没有露面,这让皇帝心中有些不满。

一直到天蒙蒙亮,大火都快被扑灭了,严阁老才乘着他的腰舆姗姗来迟。

见到现场一片狼藉、到处冒烟,老严嵩瞪大眼睛道:“哎呀呀,怎么烧的这么厉害?这是哪个该死的放的火?”

嘉靖的脸当时就黑了,不搭理他,边上的黄锦小声道:“也不是谁放的,天灾。”

严嵩闻言叹息道:“唉,玉熙宫都被烧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见他不停的惋惜被烧的宫殿,却不问问龙体安否,嘉靖不悦的哼一声道:“没了就重建呗。”

“皇上说得容易,咱们现在国库空虚,三大殿还没彻底完工。工程浩大,掏空了国库,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重盖宫殿。”许是人老了,老严嵩已经管不大住自己的嘴巴了,看着嘉靖一脸的不耐,还在那絮絮叨叨道:“这些年修宫殿的钱,确实花的多了些,烧了建、建了烧的,那是拿朝廷的银子打水漂啊……皇上,老臣斗胆说一句,您还是别在宫里修醮了吧?”

本来宫殿烧了就很闹心,偏生老严嵩又不识相的在边上絮絮叨叨,让嘉靖的脸色更黑了。

边上的徐阶一见严嵩,便从锦墩上站起身来,他虽然乐见严阁老说多错多,可让皇帝消气显然利益更大,于是忙出来和稀泥道:“阁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先想想,皇上的寝宫该怎么办吧?”

嘉靖一听,是啊,我睡觉的地方都烧了,今晚上总不能风餐露宿吧?

“西苑中宫室多得是。”严嵩想一想,道:“皇上可以选个中意的先住着。”

嘉靖不置可否,又问徐阶道:“徐阁老如何看?”

徐阶察言观色,已经知道皇帝对这个方案不感冒了,便缓缓道:“事出突然,别处都没有准备,当下也只能照严阁的说法办了。”顿一顿,又道:“不过吾皇节俭,西苑中除了的玉熙宫外,别处的宫室都没有翻修,建筑古旧,规模狭隘,怎能当做君王的寝宫?所以为臣以为,权宜尚可,但不能久居。”

“唔,朕也是这个意思。”见徐阶能说到自己心坎上嘉靖十分高兴。

那边的严嵩也听明白了,对皇帝道:“臣也是这个意思。”

见他还算上道,嘉靖的表情稍稍缓和,道:“既然偏殿不能久居,那朕该去哪里久居呢?”

老严嵩看一眼徐阶,心说你倒是说话呀?谁知徐阶存心看他出丑,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事儿人一样,严嵩只好硬着头皮琢磨起来,想啊想,还真让他想出个主意来,便道:“皇上,自嘉靖三十六年大火后,朝廷每年都投入大笔的银子,重修大内禁中,臣听闻今日已基本完工,向来也是天意让皇上归位,才降下这场大火。”心说如此一来,皇上就能恢复朝仪、视理朝政了,群臣也不会再说我只知道一味媚上,不知道为国家着想了。

但说完之后,他偷瞧嘉靖的面色,却看皇帝脸上不禁没有释然的表情,反而还一脸要吃人的样子。

饶是他年老神衰、思维迟钝,也猛然想起皇帝为什么从大内搬出来了,自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皇帝差点被一群宫女谋杀后,就对大内充满了恐惧和抵触,一提起大内就心惊胆战,除了每年过年不得不回去参加典礼、祭祀祖宗外,是绝对不踏足大内半步的。

现在严嵩竟然建议皇帝回大内,正是触犯了嘉靖的大忌讳,皇帝怎会给他好脸?

一见皇帝生气,严嵩登时慌了神,想了想,赶紧改口道:“如果皇上不想重回大内,那么南宫刚刚修整完毕,也可以作为陛下的寝宫……”此言一出,天雷滚滚,让在场众人全都傻了眼,心说严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咋雷死人不偿命呢?

如果说大内是嘉靖一个人的忌讳的话,那南宫就是大明朝所有皇帝的忌讳,因为当年土木堡之变后,英宗皇帝被也先俘虏,为了抗击侵略,维护朝廷大统,明朝官员便拥立英宗的弟弟登基为帝,是为景泰帝。后来也先见手里的皇帝过期作废,知道留着英宗没用了,心中十分生气。为了恶心明廷,他便将英宗放了回来。

但景帝当皇帝正过瘾呢,岂能把皇位拱手让出?于是将过期皇帝明英宗,软禁在重华宫,也就是南宫中,因此在嘉靖看来,南宫乃是‘逊位受锢之所’,大大的不吉利。现在你严嵩竟然想把朕发落到那里去,难道想要朕被软禁起来退位吗?

对这段掌故,哪怕是黄锦陈洪这样的太监都心知肚明,而向来以讨好皇帝为己任的严阁老,竟想让皇帝搬去那鬼地方,实在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都吓得低下头,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果然,嘉靖发火了,他把因为宫殿被烧而产生的郁闷,一股脑倾泻到严嵩头上,甚至用村骂诅咒严阁老的直系女性亲属,严嵩侍奉皇帝三十年,还第一次获得此等殊荣。

看到严阁老被骂的狗血喷头,一直冷眼旁观的徐阶意识到,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提议会劳民伤财,而严嵩提议皇帝凑合,不管动机如何,客观上都会节省财力物力,跟其相比,此刻的自己更像奸臣。但徐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自己为击败这个人,已经等了足足十五年,如今机会终于出现,绝对不能放过了。

不论对错,只问输赢!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带着烟火味的空气,仿佛闻到战场的气息,便向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皇上息怒,臣有话要说。”

“讲!”嘉靖也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显然气得不轻。

徐阶便用他一贯的语调,缓缓道:“有道是主忧臣辱,如果君父连住都住不安生,那做臣子的真是无地自容了。臣觉着偏殿狭窄古旧、大内、南宫各有凶兆,都不是皇上宜居之所。”

“那你说朕去哪里住?”嘉靖面和缓和道:“就算睡大街,朕也不会去大内和南宫的!”

“是。”徐阶轻声道:“微臣前几天刚做过估算,发现按照工部采买原料的耗资,所采购的木石材料,在建成三大殿后,必然还剩下三成左右,足以重修玉熙宫;而且上万工匠尚未解散,可命令他们转建玉熙宫,最多三个月即可完成。”

一听说这么快就能完工,而且不用再行采买石料,嘉靖一下子开心起来,亲昵的拍着徐阶的肩膀道:“子升啊,你真是朕的管仲啊。”子生是徐阶的字,徐阶受宠若惊道:“为臣惶恐……”嘉靖兴高采烈道:“黄锦,拟旨。”

黄锦赶紧搬来个小桌子,铺上空白圣旨,凝神等着皇帝下令。便听嘉靖道:“大学士徐阶忠诚勤愍,果敢能决,朕心甚慰,特进为少师兼少傅,赐穿蟒袍!”

听了皇帝的话,黄锦很快翻译成辞藻华丽的骈文,变成一道圣旨,给嘉靖看过后用印,便算是赏赐生效了。

徐阶受宠若惊,感激的叩首不已,谁知让他高兴的还在后面,又听皇帝闻言道:“你的长子在京里做官吧?”

“蒙皇上恩典,犬子荫得官职,在太常寺做事。”徐阶恭声道。

“嗯,多大了?”嘉靖问道。

“三十七。”徐阶轻声道。

“唔,可以了,能独当一面了。”嘉靖又下诏道:“着徐璠为太常少卿兼工部主事,全权负责寝宫重修事宜,钦此。”这摆明了是给徐家的福利。

“皇上,万万使不得。”徐阶连忙道:“犬子一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二没担纲过什么工程,岂敢贸然担当此等大任?”

“唉,没有谁是生来就会的嘛。”嘉靖看一眼严嵩道:“严阁老的公子也不是征途出身,不也做到二品大员?你的儿子怎么就不能出来做事呢?”说着笑笑道:“再说了,他有什么不懂的,还有你帮着照应呢,难道还会出什么漏子不成?”

徐阶这才‘勉强’应下。

这君臣相得的一幕,却使被抛在一边的严彻底恐惧了,他终于意识到,不管自己有多不情愿,大明朝内阁首辅,新陈代谢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的旧人哭?他终于体会到了嘉靖皇帝的现实,自己老朽了、无用了、便把自己一脚踢开了。一时间,老严嵩的心中充满了酸涩,身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竟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边上人赶紧把他扶住,嘉靖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老严嵩,心有不忍道:“阁老操劳日多,快把他送回去吧。”

第六三四章 菜鸟初养成

就在嘉靖帝寝宫走水的第三天,袁炜的命题文章《濮议》新鲜出炉了,要说大明一支笔的名头,那绝对不是盖的,一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不说,还考据严实,逻辑缜密,让反对者没法挑出毛病来。

他重点描述了王珪,从最早坚持认为英宗应称濮王为‘皇伯’,到后来转而同意改称‘皇考’之间的心路历程。认为王珪后来的幡然悔悟,才使濮议之争尘埃落下。

然后又总结王珪的一生,说他以文辞才学进用,文章繁富瑰丽,自成一家,朝廷重大典策,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士林都很称赞他,两制更是以其马首是瞻,但柄国十五年竟毫无建树,还落了个‘三旨相公’的名头。

所以袁炜得出结论,作为对生平客观评价的谥号,《谥法》记曰:尊贤贵义曰恭;敬事供上曰恭;尊贤敬让曰恭;既过能改曰恭;执事坚固曰恭;爱民长弟曰恭;执礼御宾曰恭;芘亲之阙曰恭;。尊贤让善曰恭。可见恭乃一华贵却平庸的字眼,却正好定义王珪的一生。

但作为王珪政治生涯中,最为重要和波折的一笔,濮议之争不可能不被考量其中,那么他与皇帝持对立观点,为什么会被称为‘恭’呢?难道是‘持事坚固曰恭’?显然不是,因为濮议之争之所以平息,是因英宗对王珪许以宰执地位,使他改变了态度,转而支持英宗认爹。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却置于道义是非于不顾的王相公,如果不是反讽的话,就只有‘既过能改曰恭’可以解释了。

最后言明主旨道:‘既然宋代官员都认为王珪‘既过能改’了,那不过的一方自然是韩琦、司马光,以及宋英宗陛下了,所以宋英宗当年的作法是正确的!’文章到此戛然而止,但言外之意昭然若揭——那就是,既然宋英宗追封生父皇考是正确的,那当今圣上敬法先贤,也就无可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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