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595节

“哼,文官就是这样,好结党,互相打掩护,想方设法糊弄君父。”嘉靖帝哼一声道:“你也是一样,徐党一个!”

沈默吓得一哆嗦,指着自己的脸,苦笑道:“严阁老还有句名言,叫圣明不过皇上,您觉着微臣是徐党?”上次他被弹劾,虽然是严党主导,多半还有徐党的功劳,要不是嘉靖最后大手一挥,将他罩住,恐怕现在的沈大人,不是在辽东抱冰卧雪,就是在赶往云贵的路上,或者半道上,就让刺客给喀嚓喽,反正一定不会再坐这儿了。

“你这官可当得不怎么地。”嘉靖摇头笑道:“人家都是左右逢源,你却左右碰壁,没把鼻子碰歪了?还有这次,让人家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要是换个糊涂的皇帝,这会儿挨廷杖的就是你。”

“皇上明鉴,臣也是没法子,”沈默苦着脸道:“京城这池子水太混了,微臣胆子小,也不敢下去游泳,斗胆求皇上,就把微臣外放了吧,哪怕当个知府呢,也比现在好过百倍。”

陆炳在时,对皇帝屏蔽了沈默所有暗中的勾当,所以在嘉靖心里,沈默还是那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小年青呢,闻言苍声一叹道:“是啊,虎老了,镇不住山林了,豹子豺狼就都肆无忌惮了。”说着看他一眼道:“但你不能离开京城,不然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沈默轻叹一声,点点头,又听嘉靖道:“东厂会退出你师兄的案子,锦衣卫也不能查,但顺天府和刑部同样不合适。”陆炳的案子很可能牵扯内廷、锦衣卫、甚至他家里,如果让外廷插手,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这是嘉靖不愿看到的,也有失朝廷体面。但让东厂查的话,肯定会打击锦衣卫,而锦衣卫本身又有嫌疑,所以原本最合适的厂卫,也不能用。

可这案子不能不查,不然嘉靖的心病就永远去不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默身上道:“这件事情朕准备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呃……”沈默不敢轻易答应道:“微臣是国子监祭酒……”意思是,我现在是文化人,不搞刑侦。他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因为情况不在掌握之中。

“你不是知府巡抚都干过吗?还当过浙江巡按。”嘉靖却不这么看,淡淡道:“也该断了好几年案吧,怎么,一直在当糊涂官吗?”

“那到不是。”沈默无奈道:“微臣的意思是,名不正、言不顺,查其案来层层阻碍,恐怕会皇上的。”

“这不是问题,”嘉靖道:“你不是把朕赐的如意当尚方宝剑使吗?照方抓药就是。”

沈默心尖一颤,深吸口气,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道:“微臣已经交给陈公公,请他转交皇上了,他没向皇上您禀报吗?”说着呵呵笑道:“这东西威力太大了,微臣可不敢再收着了。”

“是不是陈洪恐吓你来着?”嘉靖帝目光一冷道:“这奴婢忒是大胆了!”

“没有……”沈默赶紧道。

“嗯……”嘉靖哼一声道。

“哦,不敢瞒皇上,”沈默只好承认道:“陈公公找到微臣,说黄玉如意是天家的宝物,不能让我这臣子乱用,现在既然已经如意一次,就该还给皇上了。”什么叫颠倒黑白?这就叫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此刻却全都强加给了陈洪。

“马全。”嘉靖吩咐侍立在身边的太监道:“出去,让他们最后二十棍子别玩虚的了!!”

“是。”马全恭声应下,快步出去,到了宫门外,对那行刑的大汉将军道:“主子吩咐,最后二十下,用心打!”那廷杖有成人胳膊粗细,实心硬木所制,一样打在身上,为什么有人挨了八十廷杖,还能下地行走,过不了一个月,就能复原如初;有人挨了四十杖,却被打得终身残废;还有人仅吃了二十杖,却一命呜呼呢?

关键不在于受刑人的体质,而是行刑者的力道掌握,要是‘着实打’,就算你是钢筋铁骨,也能把你打哗啦了;要是‘用心打’,保准把你打个半死,兼带着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

而这陈洪,已经吃了五十丈,看上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实一点筋骨都没伤着,虽然现在痛不欲生,回去抹点金疮药,晚上就能下地尿尿,很显然,‘大汉将军’们不敢对这位东厂公公下狠手,除了最初三棍子,后面都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没有用力打。

嘉靖帝对这下把戏清清楚楚,甚至他还热衷于在廷杖时,向太监们暗示打击的程度,将这种私权收归己有,此刻更是明示下来,那些大汉将军再也不敢留手,几棍子下去,血肉横飞,便把陈洪硬生生打晕了过去……那鬼哭狼嚎的嚎叫声,自然也消失了。

金殿里,嘉靖在训斥沈默道:“你这个怂包!”嘉靖骂他一句道:“让你干啥就干啥,他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那倒不会……”沈默小声道:“但微臣也觉着,那如意象征意义太重,收在家中非臣子之福,所以也没坚持。”说着可怜巴巴的看嘉靖一眼道:“要不,皇上再赏还给我?”

“晚了,没了!”嘉靖翻翻白眼道:“你以为那真是痒痒挠啊?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这时候,小太监端着个大汤碗过来,跪在嘉靖面前道:“主子请用药。”

“这又是什么?”嘉靖看一眼跟进来的李时珍道。

“龙葵一釜,水煎饮之。”李时珍不卑不亢道:“皇上把这一大碗都喝了,能帮助排除体内的丹毒。”

嘉靖帝出奇的没有执拗,他咬牙闭眼,端起那大碗,一憋气咕嘟嘟一阵响声,就喝了个底朝天。加上先前喝的一碗鱼汤,肚子里装了足足两大海碗的水,一下子涨得不得了,做是做不住了,便想要躺下。

“不能躺!”李时珍出声阻止道:“起来走!”

“好吧……”嘉靖帝无奈道:“扶朕起来。”

便上来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扶着嘉靖帝的胳膊,将他从龙床上搀起来,按照李时珍的指使,在大殿里缓缓散步。

过不一会儿,嘉靖便感到腹中不适,走着走着,腿就软了,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只好闭上眼睛,任药力在腹内发作。

沈默在边上站着,只听皇帝的龙腹中如夏日雷鸣,钱塘海潮,咕噜咕噜的响得吓人。

他还没觉着什么,但嘉靖的面上挂不住了,断断续续对沈默道:“你……先去外面候着,等会儿……再进来回话。”

沈默赶紧应下,速速告退出来,不一会儿李时珍也出来了,沈默小声问道:“你这个当大夫的怎么也被赶出来了?”

“皇上好面子,大夫也不能看。”李时珍淡淡道:“弄点吃饭吧,饿坏了。”

沈默便叫过一个太监道:“劳烦这位公公,端些便饭上来。”说着不动声色的递出一张银票,送入那太监袖里,那太监立刻颠颠的去了……两人在偏殿里吃过饭,还没等到有人传话。皇帝不发话,肯定谁也不许离开半步,只好无聊的在那候着。这一等竟等到第二天上午,才有马全进来传话道:“皇上醒了,要见二位。”

两人这一宿就在偏殿里凑合的,脸也没洗、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就这样跟着马全进了精舍,一看嘉靖的气色好了许多,正在喝那‘茭白鲫鱼汤’呢。

沈默见状如释重负道:“微臣这心,可算是放到肚子里了。”

嘉靖也很开心,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大去之期不远了呢,谁知经过李时珍的一番调理,竟然效果明显,心情大好之下,也是精神大振,对李时珍伸出大拇哥道:“不愧是神医啊!”

李时珍却不以为意,笑容欠奉的问道:“皇上昨日什么感觉?”

沈默闻言告退道:“微臣回避一下。”

“无妨,你也听听吧,省得外臣们胡思乱想。”嘉靖帝人逢喜事精神爽,浑不在意道:“昨儿用了李先生的药,腹中一阵阵的绞痛,然后出恭了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到晚上才止住泻,弄得朕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就睡了,”说着开心笑道:“睡得很香呢,一直睡到今日卯正一刻。醒了之后,觉得全身上下如释重负,好长时间没这么轻松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沈默在边上赶紧恭贺道,那些太监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齐声道喜。

“呵呵,好……”嘉靖也很高兴,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唯独李时珍不解风情,大煞风景的问道:“那泄泻之物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大殿中鸦雀无声,嘉靖帝那个尴尬啊,若不是别人问的,定要拉出去打一顿了,但偏偏是李时珍所问,再难以启齿也得说啊,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出来之物有些吓人,都是斑斓五色的,还闪闪发光哩。”说着巴望着李时珍问道:“李先生,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李时珍心如明镜,回禀道:“这些所下之物,都是皇上体内的丹石之毒,如今从皇上体内排出,所以您能感到舒服一点了。”

嘉靖脸上的喜色却凝固住了,显然李时珍所说的某个字眼,让皇帝感到不快了。

但李时珍毫无所觉,依旧侃侃而谈道:“斑斓五色、闪闪发光,说明皇上体内的丹毒有许多种,而且经年日久的累积,已经到了形成实质的地步了。”边上的沈默狂丢眼色给他,李时珍依旧毫无所觉,继续道:“如果再不停止服用那些丹药,草民也无能为力了!”

“够了!”嘉靖勃然变色,旋即强抑住怒气道:“李先生的话,朕会有所考虑的。”说着吩咐马全道:“给李先生收拾个住处,请他先去休息。”

“李先生,请。”马全上前一步,对李时珍道。

李时珍见皇帝都到了这个地步,竟仍然执迷不悟,不由深深叹息一声,跟着马全走了。

李时珍一走,沈默赶紧轻声道:“皇上,李大夫就是这么个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唉……”嘉靖叹口气,道:“你不用为他打掩护,朕分得清忠奸好赖,不会像曹操那样的,他也成不了华佗。”说着摇摇头,可惜道:“这些名医,都对医术太自信了,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金丹大道,所以他们永远也修不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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