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421节

胡宗宪是有苦难言,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放了押解胡宁的一干衙役,温言道:“这人我收下了,辛苦你们了。”便命人带他们去吃饭,然后给点盘缠打发他们上路,还特意叮嘱不许为难他们。

“爹,你怎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胡宁委屈愤懑道,话音未落,便被他爹‘啪’地一个大耳刮子,打得眼冒金星。

“你爹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只听胡宗宪咆哮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出门,不许见那些狐朋狗友,不许去赌场青楼,每天给我写两千个字,做不到就不许吃饭!听到了没有!!”

胡公子噤若寒蝉,点头不止。他原本以为,躲过这一阵风头就算了,谁知这一关就是一年,等他放出来时,再也不敢踏足苏州府地界……教训太深刻了。

海瑞用行动诠释了,原来‘屈打成招’不止是昏官、贪官的专利,他也活学活用这一招,不仅严惩了恶少,而且使其老爹无法责难,使自己平安无事,一时被传为美谈。

殊不知,若非有沈默在上面罩着他,几个海瑞也被胡部堂的爪牙给收拾了。

胡公子滚蛋之后,徐渭他们也回绍兴去了,沈默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在生活还得继续,日子得一天天的过。

至于那‘祥瑞’白鹿,被胡总督派了两千军士,搭乘十条快船,护送着插有东南总督旗的大船,将那对珍奇的白鹿,送到北京去。一路上各色船只一律让道,船队顺风顺水、畅行无阻,九月底便到了北京城。

据说到达北京城那天,皇帝派了严嵩与徐阶,两位大佬共同迎接祥瑞,可见对此重视到什么程度了。将那只比王爷还大牌的白鹿,恭迎到西苑中,嘉靖帝一看,果然是货真价实,不是拿涂料抹上的……这都是被坑出来的小心啊!

一时间龙颜大悦,帝心甚慰,当即便沐浴焚香,闭关修炼,要好好感谢老天爷的厚赐,进去之前,还让内阁好生议一议,该如何奖赏胡宗宪。

等到半个月后,皇帝神清气爽的出关,竟然又得到喜报,说舟山又发现一只白鹿,第一只已经送到北京的,是雌的,第二只还在路上的,是雄的,雌雄相匹,阴阳相济,正是我大明皇帝斋戒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修葺道教殿堂的功德引起天人相应,以致白鹿再来。

当然这说法,是出自《再进白鹿表》,依然是由徐渭起草的……要说对手头资源的利用,真的谁都比不过胡宗宪。哪怕是奸猾似鬼的沈默,也觉着胡宗宪肯定把那两只白化鹿一起往北京一送,皇帝肯定很高兴,再趁机反映一下,跟阮鹗那厮处得不愉快,然后差不多也就达成目的了。

谁知胡宗宪竟然请徐渭写了两篇,《进白鹿表》和《再进白鹿表》,将一对白鹿拆开来,先送一只,隔上半个月,再送另一只,造成的效果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是放大了十倍,二十倍!

因为在人们看来,出现一只白鹿也许是偶然,但再出现一只,就是必然了,而且两只还能配上对,那就是令人悚然了!

即使无神论者,也不得不暗暗嘀咕道:‘看来真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啊……”更别提一心投奔天父的嘉靖帝了。

其实这还要感谢徐渭,他随侍皇帝身边,熟悉道教,熟悉宫中斋事,更熟悉帝王心理,自然言无不中,字字都说到皇帝心坎里去!

嘉靖真的以为是自己诚心的感动了上天,五十岁的人了,兴奋的像小鸟一样在大殿里飞奔,摔了个跟头仍然哈哈大笑。爬起来又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说你们的孙子我有出息了,这次老天爷真的降下祥瑞了!

同时,百官的贺表如雪片般纷然而至,让嘉靖帝更是乐的合不拢嘴……要知道,大明朝的官员似乎跟皇帝十分合不来,并不一味的媚上,如果是不认同的事儿,打死他们都不会上贺表。比如说嘉靖三十三年元旦日,因为言官谏臣不满嘉靖帝酷待言官,专宠严嵩,受其纵恿,苛待群臣,以怵人心,钳制言论。便拒绝按例上疏贺万寿,虽然世宗大怒,令各廷杖四十,打得众人皮开肉绽,可也没有再打出一份贺表。

现在百官纷纷上表道贺,可见两只白鹿造成的政治影响,得顶皇帝自个干一百件好事儿。你说让嘉靖帝怎能不笑开了花?

于是两只分开送的白化鹿,加上两篇统共不到一千字的颂表,换来了胡宗宪从兵部侍郎衔,升到兵部尚书,腰系犀带、身穿绯袍、胸前补着锦鸡,成了正二品的大员,地地道道的地方第一人了!

原先与他分庭抗礼的阮鹗,一下子软蛋下去,知道对方圣眷正隆,再纠缠下去只能自取其辱,便主动申请调到福建担任巡抚,而浙江巡抚一职,便由胡宗宪兼任了。

至此,东南成了胡宗宪彻底的一言堂!再无任何掣肘,为集中力量抗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他日后的命运,埋下了灰色的伏笔……当然那都是后话,再回到苏州城,此时天高云淡,层林尽染,一片金秋风光。

疏浚吴淞江的工程,已经到了白热化,为了赶在明年汛期前完工,同时有六十万民夫在大地上忙碌,沈默已经追加了三次预算,累计花出去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据最新的估计,如果要保质保量的按期完工,还得追加二百万两左右。

竟然高出当初预算的三倍,这一方面是因为改道黄浦江,多了一大块预算;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了证券交易所,融资不再是问题——所有大商家都看好吴淞江将来的前途。也愿意慷慨解囊,购买沈默发行的债券,因为那是以吴淞江的未来收益为抵押。

既然资金上不再是问题,沈默便决定将吴淞江的痼疾一次性解决,让苏州府五十年内不再受水旱所困,让未来的‘吴淞-黄浦’航运线,可以承担起庞大的货运量。

是的,未来是美好的,比如若菡的肚子已经看出变化了,据说这时候只要好生调养着,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让沈默十分开心;柔娘也愈发幽怨了,每次看沈默的眼神,都仿佛含着控诉。要说这沈默也有够变态,竟然越是这样,就越发不着急起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不都是好消息,比如陆绩那帮人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苏雪姐弟三人的蛊毒依然无解,每日都要经受一番噬骨的痛苦,这让苏雪这个做姐姐的,每每心如刀割,却依然束手无策。

但让人钦佩的是,在身心遭受如此折磨的情况下,她依然将沈默的歌舞班子调教的有声有色,在苏州城首屈一指……当然,这也跟那歌舞班子本身的水平有关。

只是苏雪不明白,市舶司不是管着对外做生意的吗?花这么大本钱,训练歌舞班干什么?难道要贩卖人口不成?

当她终于忍不住,向沈默提出这个问题时,沈默哈哈大笑道:“你想太多了,我还不至于干那种缺德加冒烟的事儿。”遂正色道:“正要告诉你,三天后,这里将进行第一场演出,你可要督促她们好好准备呦。”

“单纯就是表演吗?”苏雪轻声问道。

“不是。”沈默摇头道:“是展示,准确的说,就是在一种艺术的氛围中,展示我们的产品。”未来虽然美好,但现实却不那么乐观——苏州开埠已经一个多月了,市舶司的统计表上,却只有区区不到一百万两的贸易额,至于关税收入,才三万两而已,加上拍卖行的收入,也不过五万两,远远低于沈默的预期。

经过走访,他发现众商家之所以不肯掏钱购货,是由两个原因导致,其一,想让别人先走一趟,看看商道安全不安全;第二则是他的设计失误了,平准拍卖行拍卖的商品,只有名称、数量,不见实物,让惯常‘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商人,尤其是外商们,没法下定主意。

既然找到问题所在,沈默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一个是请苏松总兵俞大猷,派舰队护航。当然不是让俞将军白干,按照所护航船队的货物总重,是要支付相当数量的押运费的。当然这个钱不会是市舶司出,而是本着‘谁受益、谁出钱’的原则,让那些被护航的商家破费。

对海上风险的恐惧,让商人们很愿意出这个钱;而对于做梦都想造大船、改善装备的俞大猷,也很愿意接这个买卖,双方在沈默的牵头下,一拍即合,签订了保护条约,俞大猷的水军将从崇明岛护航到濠镜澳,然后返航,来回一趟的保护费收入,都够他造两艘大舰的!

而对于后一个问题,沈默决定搞个产品发布会,起先想借鉴后世的‘广交会’之类,但一想那种赶大集似的营销,只适合卖些廉价货。而大明朝的丝绸也好、瓷器也罢,都是在世界范围内广受追捧的货物,据那些西洋商人说,在大明朝普普通通的一件瓷器,一尺绸缎,到了欧罗巴,都会成为一般家庭的奢侈品!

而根据沈默的历史知识,到三百年后的鸦片战争前,这些商品还为中国政府赢得大量的白银净流入!

如此长久畅销的硬挺货,自然要好生筹划一番,把高端品牌做起来,再带动中低端的销量,这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这就是一个定价权的问题,如果你把自己的好东西卖贱了,就等于把定价权交给别人,让人家低价进货,再运回去卖个高价,钱全都被他们赚去,你还被骂是傻子。

这种事儿沈默可不干,他要将定价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精心设计了一场产品发布会,邀请所有的富商参加,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第四四九章 鉴

三天后的发布会,并不是在市舶司举行,而是开在一处名气不大、却同样景致优美的园林之中。其实那些雄踞名园的大家户,都愿意出借自己的园地,但沈默要突出的是丝绸瓷器,不愿让名园喧宾夺主,所以选了这个小园。

这个年代的园林艺术,已经到达太高的境界,此园虽小,却依旧花木叠石、碧水楼阁,应有尽有,正如苏州的刺绣,结构精巧,美轮美奂。

在使者的指引下,宾客们穿过几处亭台水榭、假山叠翠,曲曲折折来到了一座临水的二层阁子前,阁前匾额上题着‘听月阁’三个古拙的大字,一看竟是祝枝山的墨宝,除了感叹江南人文荟萃,还能说什么呢。

进去后才发现,原来外面看是两层的水阁,内里则是个高大宽敞的大厅,中间扎了一座三尺高的花台,花台上摆放着一具古琴,台下四周则是一圈紫檀四出头官帽椅和黄花梨长榻,任由宾客或坐或卧,小机上摆着水果、点心和茶水,任由宾客取用。

这显然是个小型的聚会,宾客最多不会超过四五十人,此时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其中有一半以上,竟是西洋、波斯人,显然他们才是这场招待会的主宾。

这些人不像华夏人那样内敛,丝毫没有陌生感,看着什么都新鲜,虽然不大会汉话,却仍然通过通译,兴奋的与周围人聊着天。而明朝人对待这些西人,虽然骨子里有些鄙薄,但两千年的礼仪之邦,早已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思想,融在华夏子民的骨子里了,所以对待外国人的态度,平等而友好,更是对其国家充满了好奇。

所以虽然各国人混坐着,阁子里的气氛依然十分融洽,大家相熟的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窗外荷塘中,莲花摇曳、蝴蝶飞舞的景致,不由啧啧称奇,此时已是深秋,应该一池残荷才对,也不该有什么蝴蝶蜜蜂。

难道这里是风水宝地,得天独厚?众人待要看仔细,无奈今天光线不太好,所以看不太清。待要靠近了,又被窗前一排铺着绿绒的长桌挡住,桌上错落有致的摆着些精美的瓷器,让人不忍靠近。

那些瓷器或者金碧辉煌,雍容华贵;或者清新优雅,气韵生动;或者鲜红莹亮,色若朝霞;或者下上掩映,柔和精巧;或者薄如纸、莹如玉、吹之欲飞;还有黄、绿、紫相间成趣的素三彩,色如翡翠的孔雀绿、深沉幽净的霁青,娇艳柔美的淡鹅黄等等……这些陶瓷器,哦不,应该说是陶瓷工艺品,做工都无比精湛,即使放在大明,也是了不得的艺术品,更别说那些孤陋寡闻的西洋商人了。

见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垂涎三尺,便有懂行的介绍道:“那金碧辉煌的是嘉靖五彩;跟水墨画似的是永乐、宣德青花;灿如霁日的是宣德霁红;釉下、釉上,互相掩的是成化斗彩;薄如纸、莹如玉的是永乐薄胎甜白……”等等等等,听得西洋商人们一脑子雾水。其实他们最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宝贝多少钱?!

就在人们窃窃私语时,屋里突然传来‘铛、铛……’几声浑厚的自鸣钟响,一共响了九下,而此时的时辰,正是辰巳交接的一刻……阁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等着大人出现时,四面门窗的帘子放下来,屋里的光线更暗了,人们不禁有些骚动。好在马上,阁子的四角亮起四盏罩着轻纱的宫灯……众人的目光不禁汇集到这些灯上去,只见一盏灯上落英缤纷,一盏灯上七彩流云,其余两盏也各有不同,但每盏灯上的画面是流动的,让人看直了眼。

再仔细看,每盏灯下似乎都坐着个窈窕女子,只是灯下黑,反倒看不清。正在人们纷纷猜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时,便听到阁子中央传来‘叮’的一声琴音。这一声琴响,仿佛光明的使者,让屋子里重新亮起来……人们的目光全部回到八盏宫灯照耀的高台下,便见一位身着拽地长裙、面遮轻纱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更像是一直端坐在那里,那一声琴响,便是出自她之手。

众人的目光,不禁落在她的长裙上,那是怎样精美的一种材质?像是一片云,又像是一渠水,长长的裙摆覆盖了整个高台,向下垂去,无风自动。众人看那垂在眼前的丝绸,似乎有色彩,又似乎无色彩,仿若有图案,又仿若无图案,让人捉摸不定。

一阵微风拂过,裙角轻轻飞扬,上面的色彩更加如梦似幻,让那端坐高台上的女子,竟仿佛飘飘欲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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