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337节

“呵呵,没事,不用自卑。”沈默打个哈哈道。

“那意思是不是说,”归有光好奇问道:“有一把刀名‘屠龙’,可以凭其号令天下武林,只有另一把‘倚天剑’,才能跟它抗衡呢?”

“就是这个意思。”沈默缓缓点头道。

“说起来那‘倚天剑’,应该是三国时魏武帝所佩之剑,以宋玉《大言赋》中的名句‘拔长剑兮倚长天’命名,锋锐无比,削金断玉。一代诗仙李白,亦对之仰慕不已,在《临江王节士歌》中就有‘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的句子……”归有光考据上瘾,开始掉书袋。

沈默赶紧打住道:“就是这样一把神剑。”说着加重语气道:“剑,乃凶器也,用之正则可除暴安良,开疆拓土,立万世之功;用之不正,则伤人伤己,虽仇者恨,亲者亦痛,徒留千古之恨。”

“您的意思是,海瑞没有用对地方?”归有光问道。

“嗯,与其说是能力与职责不匹配,倒不如说与特长与所司不相合。”沈默点头道:“人都说正印官是‘父母官’,那就是既要当好严父,又得当好慈母,还得对子女一视同仁才行。但海知县至刚至阳,又对富人怀有敌视,显然做不到我所说的后两点。”

“是啊,至刚至阳之人,世所罕见,百年难遇,”沈默颔首道:“上官用好了无往不利,用不好就是自寻烦恼。”

“那他到底合适干什么呢?”归有光问道。

“我也在想怎么安排他呢。”沈默摇头苦笑道,其实他没说实话——在他未来的计划中,海瑞的位置是不可替代,无比重要的!这才是他任凭多少人哭诉,都不准备撵走海瑞的根本原因。

不过计划还有些远,也许几年都用不上海大人这柄‘倚天剑’,所以得给他先找个能发挥特长、又惹不起‘富民愤’的地方供着。

只是苏州府中,有这样的地方吗?有这样的岗位吗?

虽然有海瑞这个说不上是麻烦还是什么的插曲,但总体来讲,沈默的日子还是很平静的,一个好消息是,在他一天三封信的催促中,驻扎宁波一代的戚继光,终于带着他的部队,往苏州开拔了。

大军行军,怎么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沈默知道自己应该开始着手准备开埠事宜了。

他叫来王用汲,让他以吴县的名义,邀请本县的富豪大户,于次日共游吴淞江;又让三尺,以自己的名义,邀请长洲县的大户,于后日共游吴淞。

第三九一章 吴淞江

第二天,吴县二十几位头面人物,应邀登上了官府的福船,虽说是府尊大人邀请游江,但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勘探将来开埠后的水道。

当初选择开埠城市时,因为不能选择沿海港口,所以必须在一个距离适宜,安全与便捷均能照顾到的内陆城市开设,经过一番调研后,沈默选择了苏州,除了其工商业发达,人们的观念比较新潮外,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条吴淞江。

吴淞江唐时阔二十里,到国初也有二里之宽,应该有承担运输大动脉的条件。其全长近三百里,源出太湖,穿过京杭大运河,流经吴江、苏州城、吴县、昆山、嘉定,然后入松江府青浦县,在上海县白渡桥附近注入长江,最后由太仓州出东海。通过这条四通八达的黄金水路,除了可以直通海外,还可将富庶的江南地区和闽浙鲁晋等发达省份相连。

这些情况,都是沈默比照着地图和方志,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仅从纸面上看,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这次实地考察了,如果问题不大,便可以向众人宣布开埠的日程表了。

于是在晨风中,我们的未来市舶司提举大人,携带者半个苏州城的头面人物,登上了此次探勘的五层大福船……这也是一时能找到最大的船只,且为了达到测试效果,在下面数层对面了一筐筐的石块,用有经验老船工的话,已经达到一般海船的吃水了。

众人从运河码头出发,先在舱内用过沈默招待的早点,等到了太阳升起,船已经出了苏州,大家也在归有光的招呼下,来到顶层的平台上,在摆满了水果点心的桌边坐下,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观望四下景致,但见江水清、桃花红、菜花黄、垂柳绿、轻风暖、阳光媚,一片江南好春光……众人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们住的园子收纳山水、巧夺天工,但比起这真正的自然风光,还是要逊色许多的。

一时间,众位缙绅心旷神怡,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真把这次出行当成郊游了。

但沈默的心情却没那么好,因为一出来苏州城他便发现,吴淞江没有书上记载的那么宽阔……充其量不过四五里宽的样子,水深也很一般,能明显感觉出,大船行驶在面上,确实有些吃力。

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所以他才没把担忧表现在脸上,但没过多长时间,便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边上,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一见府尊大人如此,欢声笑语自然戛然而止,众人也纷纷起身,围了上去,跟着沈默的目光往前看,只见江面比出城时又窄了不少!

这时,下面的水手上来请示道:“大人,水道淤塞的太厉害,我们必须要丢弃船上的石头了,不然无法行进。”

沈默郁闷的点点头,答应了这请求。

一筐筐石头从船上投入江中,减轻了大船的重量,这才缓缓向前通行;但没走出二十里去,水手又上来请示,还得继续减重。

就这样扔一些走一段,走一段扔一些,终于到了下午时,再也没法前进了——江面缩减到只有二十丈宽,深度虽然不详,但已经无法托起如此大船来了!

沈默双手攥着栏杆,面色变得煞白如纸,两眼看似在瞭望江面,实则已经失去了焦距……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无力呻吟道:‘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啊!’

书上说,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北宋郏侨道:‘吴松古江,故道深广,可敌千浦’。地方志载唐时河口阔达二十里,北宋时尚阔九里,元代国初最狭处犹广二里!

果然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沈默怎么也想不到,偌大太湖唯一宣泄之道,竟然如此狭窄,几成沟壑!!

“这下可如何是好?”众人也是面面相觑,虽然生于斯长于斯,可他们也就是对苏州城附近了若指掌,稍微下游一点便两眼抓瞎,还有人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昆山县境内。”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引过去。一看,是苏州推官归有光。

只见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中含着泪花道:“大人,当初您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是嘉定。其实嘉定只是属下全家的寓居之所,这里才是我的家乡,我的生长之地。”

“呵呵,是吗?”沈默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昆山住了呢?”其实他对归有光的突兀插言有些不快,但凭着两人的融洽关系,该力挺时还是要挺他的。

便听归有光道:“嘉靖二十一年,太湖大水,整个昆山都被淹了,灾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待不下去了,只好背井离乡,到嘉定避难。这些年,年年洪峰,昆山年年险情不断,寒家只好一直在嘉定住下去了。”

沈默问众人道:“别的县也这样吗?”

众人黯然点头道:“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此一路,每逢雨季,湖水高涨,宣泄而下,包括苏州城在内的府县,大都被淹,几乎是年年如此,昆山低洼,更是遭灾严重,所以才有‘叫花昆山’之说。”

看看狭窄的河面,沈默轻声问道:“这与河道变窄有关系吗?”

“就是吴淞江的原因!”归有光沉声道:“苏州东北,环以江海,中储太湖。太湖水巨,吴地卑下,入海之道,独有吴淞一路。然太湖之水,宣泻而出,亦携带大量淤泥,于下游渐渐沉积。而且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说着一指江北面的稻田道:“大人请看,上百丈的农田,其实全是原先的河道,如此围河造田,江尾几已淤成平陆,水道则细弱管箫,一来洪水,焉能宣泄及时?岂有不泛滥之理?”

沈默面色严肃的点点头,没有接话,这情况实在是太意外了,直接让他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

船上众人满怀希望前来,却碰上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陆鼎缓缓道:“其实国初曾经采取‘掣淞入浏’及开范家浜水道,另谋排水出路的办法。近百年来,吴淞江又进行多次浚治,但屡浚屡淤,收效甚微,终究改变不了日益萎缩的局面。”这实在隐晦的提醒沈默,太湖水患的问题,是谁也解决不了的,如果纠缠在上面,会把正事儿也误了的。最后,老先生道:“而且雨季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再想整治吴淞,也是来不及了。”

众人也纷纷附和道:“大人,其实每次水灾,我们都要受到不小的损失!历代府尊谁不想解决水患?但谁也解决不了……太湖滋养了苏州,让我们这里变成了富庶的江南水乡;又屡屡泛滥成灾,使我们不至于富可敌国,这正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天命呀,我们都认了!”

沈默缓缓点头,对归有光道:“你可有解决之道?”

归有光点头道:“有!既可大治亦可小治。大治者以海为壑,彻底疏通吴淞江,去江湖之淤淀,使足以受支河之水,恢复唐宋旧貌,导江湖之水而注之大海,自可一劳永逸!”

沈默抬手打住他的长篇大论,道:“先告诉我要花多少银子吧?”他是在内阁干过的,在他的印象中,治水就是堆金子一般。

“这个么……”归有光道:“恐怕要几百万两吧……”

“几百万两?”一边的陆鼎失笑道:“要是朝廷有这个钱,还用得着让府尊开埠,与西夷贸易了么?”

“吴淞江早晚是要大治的。”沈默也点点头道:“但现在朝廷战事吃紧,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上大项目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说着笑笑安慰归有光道:“等过些年,战事结束了,咱们有钱了,肯定要大干一场的……”看着这壅塞不堪的河面,沈默知道现在雨量稀少,尚且无事,可以想象,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等到夏天阴雨连绵时,江水暴涨,泛滥成灾,也别想什么开埠了,以一府之力抗洪救灾吧!

一想到这里,他发现不应该再抵触归有光的意见,而是要给予高度重视,便问道:“说说你那个小治吧?至少也得把这几年最困难的时期对付过去。”

归有光早知道前者不行,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掩护后者罢了,便道:“如果因形势所迫,姑且治其小,则莫若修筑防水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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