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298节

一句话,不管是哪一党,哪一派的,都在想着一件事……这个变故将会对朝局带来怎样的冲击。

这时,一直看热闹的严世蕃站起来了,他单手举着酒杯,独眼睥睨着在场的众人,把每个人都看缩头之后,这才大笑道:“诸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李时言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终于被圣上问罪,实在是可喜可贺,来,我们共饮此杯!”

说着仰头灌下一杯,然后用杯口冲着众人,恶狠狠道:“喝!”

对于严党以外的人,这与强奸无异,王忬等几个李默的铁杆,哪能受得了这份侮辱,愤愤拂袖而去。

但绝大部分官员,还是要在京城地面上混下去的,眼下李默失势已成定局,朝中再无能挟制严党之力,谁还敢得罪睚眦必报的小阁老?都闷闷端了酒,屈辱的喝下去。

还有一些刚硬的青年俊彦,坚持不喝,严世蕃用独眼瞪也白搭。

这就看出沈默他们的先见之明了……坐在最偏远的角落,到底喝没喝,谁也看不到。

谁知还不算完,严世蕃又接着道:“既然喝了酒,就是认同本人的观点,那明天诸位都奏本弹劾李时言吧。”说着一露森白的牙齿,语带威胁道:“谁要是不写,就是他的同党!”说完将酒杯掷于地上,摔个粉碎,带着一干走狗,狂笑着离去了。

他一走,众官员哪里还坐得住?转眼之间,李家内外,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剩酒、剩菜,和如丧考妣的一干吏部官员了……他们可是跟着李默整了半年的人,现在老大倒台,反攻倒算的时候到了,他们也得跟着倒大霉了。

街口马车上,只有沈默和徐渭二人。看一眼方才还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尚书府,再看看那些转眼间失魂落魄的吏部官员。沈默不由长叹一声,对徐渭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徐渭一脸苦闷道:“从今以后,谁还能再与他们抗衡?”

“所以我们得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沈默压低声音,一脸坚决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吧!”

“你这次不怕将来传出去名声不好了?”徐渭笑道。

“打着正义的旗号,我百无禁忌。”沈默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把赵文华弄残了,咱们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好吧,他们演完了,该咱们上场了,”徐渭轻笑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沈默摇摇头道:“这件事,你不能掺和太深,不然会让人起疑的。”说着正色道:“无论什么时候,保存自己比消灭敌人都更重要。”

“那你准备让谁出头?”徐渭问道。

“自然会有人的。”沈默轻声道:“我们得跟严阁老好好学习,不动则已,动则就要一击必杀。”

第二天,沈默在无逸殿,看到了严嵩以赵文华的名义,弹劾李默的奏章抄本,其上有三条罪名如下:

其一,谤讪圣上。便是李默那道策论题’汉武、唐宪成以英睿兴盛业,晚节乃为任用匪人所败!’赵文华疏中摘录此语,指责李黩这是有意讥谤嘉靖,罪莫大焉。

其二,意图为同乡张经翻案。

其二,干扰江浙督抚用人,致使所用非人,东南涂炭,倭寇猖獗。将倭寇未灭的罪责推到李默身上。

他奏疏的原文上说:’臣受皇上重托,为人所嫉。近奉命还京,臣计零寇指日可灭,只以督抚非人,今复一败涂地,皆由默恨臣前岁劾逮其同乡张经,思为报复。见臣又论曹邦辅,则唆使给事中夏栻、孙濬媒孽臣及宗宪,党留邦辅,延今半年,地方之事大坏。前浙直总督又不推宗宪,而用王诰抵塞,然则东南涂炭,何时可解?陛下宵旰之忧何时可释也!默罪废之余,皇上洗瘢录用,不思奉公忧国,乃怀奸自恣,敢于非上如此,臣诚不胜愤愤,昧死以闻。

真是字字如刀,杀人见血,李默再无翻身之理!

第三六四章 李默之死……

很快,皇帝手敕,命各部尚书会议,李默应该得何处分,具奏定夺。这个会议由礼部尚书赵贞吉召集主持。

赵贞吉是同情李默的,他给会议定性道‘议处分不是议罪’,再加上不少人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因而最后仅从其失言这一点着眼,奏他‘偏执自用,有失大臣之礼;汉唐故事,非所宜言。’

也就是说,这家伙狂妄自大,嘴上没有把门的,说出话来不合体统,该打该骂,但也仅此而已。

奏本一上,嘉靖帝龙颜大怒,说赵贞吉等人是李默的同党,有意袒护。降旨严责不说,还每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至于李默,则仍旧捕下大狱,交刑部定罪。

这真是弄巧成拙了!刑部尚书何鳌年前就病休回家,现在是刑部左侍郎王学益主持部务,他本就是严嵩的党羽,正好趁此机会将李默彻底消灭。

其实赵文华罗织的罪名,已经足以置李默于死地……嘉靖帝一向刚愎自用,容不得大臣有半点异议,讥谤之人又岂能轻易放过?而且东南倭患一向是皇帝的心病,正想探询倭患久炽未灭的原因,赵文华又以‘督抚非人’,将罪名一股脑推到李默身上,这下李时言焉有逃脱之理?

刑部很快判了死刑,复奏西苑。嘉靖看后也没有意见,却迟迟无法下笔终决。

因为他的奶兄弟陆炳,已经在殿外足足跪了五天五夜了,愿以一身荣华,换取陛下法外开恩,放过老师一条性命。

嘉靖本来迁怒于他,不打算见他,可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总是有些超出君臣的感情。时间一长,心就软了,先吩咐陈洪几句,待他带着一脸狠厉走了。便命人把陆炳叫进来,对磕头不已的奶兄弟长叹一声道:“人家干这行时间久了,就心如铁石,你怎么越干心越软呢……”

陆炳俯首泣曰:“臣小时候曾问陛下,何为‘忠义’;陛下说,永远不忘‘天地君亲师’,就是忠义。臣将陛下的话记在心里三十多年,早已经改都改不掉了。”

嘉靖想起小时候他陪自己玩泥巴,捉小鸟,偷看宫娥洗澡,嘴角不再紧抿着,心也没法继续硬下去了,摇摇头道:“罢了罢了,法理不外乎人情。看在咱们吃奶长大的交情上,朕就不要他的命了。”

说着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手谕一道,递给陆炳。

陆炳双膝趋前,将乌纱帽搁在皇帝脚边,这才接过那道手谕,给皇帝三叩九拜,便要退下去。

嘉靖一脚把那一品大员的金翅乌纱踢到他脚下,骂一声道:“想撂挑子没门!捡起来戴上,该干嘛干嘛去!”

陆炳涕泪交加道:“君前无戏言,臣不敢接!”

嘉靖帝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黄手绢,递给陆炳道:“擦擦,四老五十的人了,哭得鼻涕都出来的,你臊不臊啊。”陆炳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笑,但也不敢拿皇帝的手绢,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嘉靖拍拍他的肩膀,道:“朕是独子,没有兄弟……”说着自嘲的笑笑道:“怕就是有兄弟,也没有咱俩亲。”

陆炳感动的又要流泪,只听嘉靖接着道:“这世上朕最可信的人就是你,你要是甩手不干了,朕连睡觉都不安稳。”

陆炳赶紧表态道:“那臣就接着干,让陛下能睡安稳觉。”

“这样多好。”嘉靖点头笑笑道:“其实你能为自己的老师说话,朕是很欣慰的……归根结底,朕还是喜欢忠义之人啊。就像当初沈默,能冒风险为自己老师上书,朕就很喜欢,这才让你跟他套套近乎,因为这样的人,可以保你子孙无虞。”

陆炳又哭了。

嘉靖笑骂一声道:“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快滚吧,去把你老师接出来,让他回去颐养天年吧。”那手谕上正是‘发回原籍,永不叙用’八个字。

陆炳兴冲冲的离了西苑,便往紫禁城东的东华门外东厂衙门去了。

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李默竟然已经服毒自杀了!

抱着师傅冰凉的尸体,陆炳像负伤的野兽一样干嚎起来。他身子本来就疲累交加,又是一阵急火攻心,竟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厥了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那陈洪已经去而复返,跪倒在打坐的皇帝面前。

嘉靖搬运周天完毕,缓缓收功,淡淡问道:“办妥了么?”

“回陛下,都办妥了。”陈洪小声道。

“会不会露马脚?”嘉靖问道:“我那个奶兄弟,可是行家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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