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262节

“就这样办吧……”皇帝不耐烦道:“年年借,年年还,我大明朝到底是在给谁收税?!”

堂堂帝国遇到灾害,竟然要跟大户们借钱,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看这大殿里君臣的反应,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了。

“还有什么事?”嘉靖帝迫不及待跳过地震的议题……因为它总会让自己感到深深的自卑和无力,所以下意识的总要逃避。

李默便发言道:“自去岁起,微臣受命审查京官,现已基本结束,正按例进行三年一度的丙辰外察,已经按例弹劾四品以下官员二百七十人,只待陛下批复。然有协办官员弹劾二品大员,在微臣职权之外,需请陛下定夺。”便将两封奏疏呈上。

虽然看不见奏疏的内容,但沈默很清楚,那一定是夏栻与孙濬的两封奏疏,他已经早就从锦衣卫那知道内容了——正如他所预料的,李默果然等不及,一见到陛下就迫不及待的向严阁老正面宣战了!

‘我靠,果然是场好戏!’沈默微微激动,忍不住暗爆粗口……他不禁要感谢皇帝老儿给自己这个机会,能亲眼见到老谋深算的严阁老,和占据先机的李尚书巅峰对决。虽不说三生有幸吧,但绝对是千金难买的观摩学习的机会。

当然同时,他也对嘉靖帝精准的判断力,对手下的掌握力,深感毛骨悚然……他想起方才皇帝说:‘朕让你瞧一次猴戏,看看好不好玩。’难道这样档次的较量,在他眼里也如猴戏一般吗?

且不说高山仰止的沈拙言,单说李默在皇帝看奏章的时候,义正言辞的禀报道:“东南倭寇大举回潮,不仅将泊浦、东川沙等旧巢重新占据,还深入到内地几次扫荡。正月初十后,王师接连败绩。一时间东南四下起火,八方冒烟!百姓又陷水深火热之中。恰此臣举外察之际,要问内阁和地方提、督、抚,不是已经‘海晏河清’了么,这倭寇又从何而至?”

嘉靖听了,合上手中的奏疏,淡淡道:“严阁老,李尚书质问你呢,回答一下吧。”

严嵩扶着墩子起身,颤巍巍道:“回陛下,答李大人,老臣以为,倭寇既非天降,亦非地冒,究其深因,分明是除恶未尽,死灰复燃嘛……”

“似乎去岁里,严阁老举荐的赵文华赵侍郎……哦不,现在是赵尚书了,还上书朝廷,宣称‘水陆成功,海晏河清’,最后洋洋得意的载誉回朝,加官进爵。现在才过去两个月,江南又遍地狼烟,”李默咄咄逼人道:“他这不是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吗?”虽然这件事追究起来,他这个东南总督的推荐人,也没有好果子吃。但好歹苏松巡抚曹邦辅,打了几个胜仗,是‘灰暗正月’里唯一的亮点,能给他加一些分数……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默已经决定壮士断腕,将严党逼到死角去。

面对着李默逼到咽喉的利剑,严嵩却显得不慌不忙,他向皇帝叩首道:“李大人责怪得是,老臣看走了眼,实是难脱其咎!老臣近日思之再三,总觉得症结所在系于赵文华,正是他去岁提督剿倭大事,连连奏捷,载誉而归,满天之下都道他是个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栋梁之才。皇上信任于他,对他封官晋爵,万千恩宠加于一身。”顿一顿,满面沉痛道:“但事实上,现在倭寇死灰复燃,分明是他没有剿灭干净,就抽身回朝,其‘虚报军情,怙名钓誉’的罪责,不容狡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默呆了,一直睁着眼的皇帝,眯上眼了,一直眯着眼的徐阶,睁开眼了……就连帷帐后面的沈默,也惊得合不拢嘴巴……这老头吃错什么药了?嫌自己完蛋的太慢么?还是想要撂挑子了?

嘉靖帝定定望着陪伴自己二十年的首辅,发现着老头实在是太老了……虽然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个老头了,但确实没有这么老的可怕。遂有些不忍道:“以首辅所见,应当如何处置?”

“严加追究,予以重治!”严嵩斩钉截铁道。

这让人不免想到,老头要丢卒保车了。嘉靖帝皱皱眉,似笑非笑道:“赵文华是你一手提携起来的,朕没记错的话,他还是你的干儿呢,今日首辅真要大义灭亲?”

严嵩一脸慨然道:“在微臣心中,只有皇上与社稷,如若惊动圣驾,扰乱社稷,别说是臣的义子,就是亲儿子严世蕃,也绝不徇私留情!”

嘉靖帝见严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大有将赵文华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意思,不由大为困惑……他可知道赵文华是严党的旗帜与骨干,如果折了他,并不是损失一个骨干那么简单,而是意味着一面大旗倒下,很容易引发恐慌,继而出现树倒猢狲散的场面,所以严嵩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会力保赵文华不失。可现在……难道他真要‘挥泪斩马谡’么?难道朕真看错了自己的老首辅么?

皇帝当局者迷,但隐藏在帷幔之后的沈默,却一阵阵心跳加速,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忍住给严阁老喝彩!

结合陆炳和陶仲文对嘉靖陛下性格的描述,沈默敢打八成的保票,这次嘉靖帝在耍猴同时,也被猴耍了!!

嘉靖皇帝之所以可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修道大业中去,是因为自杨廷和离去的三十年中,所有所有的大臣,没有一个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以至于他都失去了与人斗的兴趣,转而向老天爷挑战!

所以嘉靖帝可以很自豪的说一句:朕修的不是道法,朕修的是寂寞。

但正如他信仰的老子说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这话的意思是,上面有个厚道大度的老大,下面人就比较老实;如果换成了聪明严苛、不留余地的领导,下面人就会学得聪明狡诈起来。

这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大臣们是要靠伺候皇帝过好日的,如果皇帝比较好伺候,大臣们就不必费那么多心眼儿,好好干活就是了。但若是换成嘉靖这种天资聪慧,善于耍诈,总让你摸不着门道的皇帝,大家也不能不伺候了呀,不然谁给他们官当啊。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皇帝只有一个,而且三十多年不换人,而大臣们却如江水滔滔,连绵不绝,总有些天才人物,经过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渐渐摸清楚他那一套,成为了可以忽悠皇帝,甚至利用的人。

目前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对父子,那就是严嵩和严世蕃。但可以想见的是,一直默默观察他们的徐阶,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还有聪明无比、老于权谋的沈默,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在更久的将来,相信会有更多的聪明盖世之人,察觉到这一变化,加入到不被耍猴的行列……其实现在,人耍猴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大家全是猴!你觉着自己在看耍猴,实际上殊不知也在被猴耍着……虽然有点绕,但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二四章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

李尚书要抢班夺权,严阁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严世蕃大旗一挥,便在吏部衙门到李默的私邸,安下了许多眼线耳目,夜以继日地窥伺他的起居行动,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早就知道了今年议事第一天,对方便会从赵文华开刀,对己方发动全面攻势。

严家父子很清楚,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赵文华的下场,他现在就像严党的大旗,若是被砍倒了,严党人心就散了,很难再抵挡对方的攻势,所以必须咬牙顶住这一阵,保下赵文华这个不争气的。

这放在别人那里,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要忘了朱纨、张经、李天宠,全是被同一个罪名放倒,那就是‘欺君罔上’,可见刚愎自用的嘉靖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一条。

但李默害人的手段,毕竟不如严家父子炉火纯青……他太心急了……如果先不牵扯什么赵文华,只是把东南倭患大炙这一条捅出来,那聪明绝顶的嘉靖皇帝,就自然会联想到‘水陆成功、海晏河清’这个大笑话,要知道当时皇帝信以为真,亲自去太庙祷告列祖,还把那封奏章烧给祖宗们看呢。

那样嘉靖帝肯定会恨死了,让他在祖宗面前丢脸的赵文华,过一段时间寻个由头就会把他办了。而且不直接攻击赵文华,严嵩也无从防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面旗帜被拔掉,所以这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可现在李默把赵文华,尤其是那封‘海晏河清’的奏疏牵扯进去,事情就变味了,因为他忘了嘉靖帝刚刚向全天下和列祖列宗表扬了赵文华,还将他晋升为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就像严嵩所提醒的‘皇上信任于他,对他封官晋爵,万千恩宠加于一身。’如果仅仅过了一个月,嘉靖又将其打倒批臭,不啻于狠狠抽自己耳光,这对于面子大如天的嘉靖皇帝来说,是很难很难接受的。

严阁老伺候嘉靖这个古怪皇帝二十年,早已将他的脾气个性以及各种权术花招,摸得一清二楚。准确把握住了嘉靖帝这份微妙的心理变化,因此对症下药,自然可以药到病除了!

其实他的手段说穿了很简单……既然皇上正在犹豫,那我便先顺着皇上之意对赵文华痛加诋毁,将其骂得体无完肤,似乎不千刀万剐诛九族,不能解皇上之恨!这法子若是用在一般老板身上,那赵文华肯定是死定了。

但我们的嘉靖帝不是一般人,他有一特点就是刚愎自用……当自己首鼠两端时,极其喜欢跟人拧着干,你说往西,朕就偏要往东,你说撵鸡,朕就偏要赶鸭。这个变态脾气,应该是在那场持续十几年的大礼议中养成的……就连皇帝自己都没察觉,跟朝臣对着干,已经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几十年来从未改变。

而严嵩在很久以前便把握住了这种心理,擅窥皇上秉性意向,从而驾驭皇上喜怒。如果他想要在嘉靖面前构陷一个人,必然先对那人大加赞赏,然后不带烟火气的,仿佛有口无心的提起对方言行触及皇上厌恶与忌讳之事,必然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立时降罪于斯人,绝不宽恕。

反之,如果他要救人,便会像现在这样,先顺着皇上之意对其痛加诋毁,似乎不施之于极刑而不能解皇上之恨,待到皇上以为太过而生出恻忍之心时,嵩便口气一转,花言巧语,让嘉靖帝听来耳顺意舒,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是严嵩如不倒翁般屹立朝堂的秘密武器之一。十数年来屡试不爽,不知多少忠贞贤明之士冤死于无妄,亦不知有多少恶贯满盈之徒逃过惩治,在其羽翼下逍遥法外,继续作恶。

所以沈炼劾严嵩‘伺陛下喜怒恣威福,窃君上之大权’,一点都不冤枉他!

果然,嘉靖帝不知不觉入彀了,他觉着严嵩是见大事不好,要丢卒保车了,心中竟然对赵文华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他虽然对赵文华谎报太平、弄虚作假生出愤懑之意,但毕竟满朝文武只有赵文华一个,主动放弃京城钟鸣鼎食的舒逸生活,下江南提督剿倭,一去就是将近两年。

嘉靖帝觉着,这样‘肯吃苦’、‘肯牺牲’的大臣,纵使有些吹牛皮,放大炮的毛病……责罚一下尚可,焉能连功劳也全部抹煞,一棒子打死?再者,听了沈默对‘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生动解说,皇帝已然心中有数,是以并未真正生起气来。

心里打定主意,嘉靖帝便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坐在严嵩的锦墩上,望着跪在地上的老首辅道:“老首辅有点不近人情了吧?赵文华虽然有些名不副实,但在江南两年时间,风餐露宿,鞍马劳顿还是有的,大小二十多次胜仗也是实打实的,苦劳多一些,功劳也不少,如是便杀了的话,会不会让天下人寒心,再没有愿意为朕卖命的呀?”

严嵩见皇帝上套,心中不禁暗喜,却不敢表露一点,一脸感叹道:“皇上心胸博大如海啊,实乃历代未有之仁爱帝君,臣子们能为陛下效力,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啊!”他先是信手送出一顶高帽,表情又恰到好处的转为羞愧,自我检讨起来:“那赵文华得知东南事变,忧心如焚,惊悸无比,想要求见陛下请罪,却不敢打扰圣上清修,就跑到微臣那里……”说着竟挤出几滴泪水,配合着满脸褶皱的老脸,颇有些老泪纵横的哀伤之感,只听他哽咽道:“微臣却不及陛下万一,不仅未曾想到他曾经立下的功劳,还一味的怪罪他‘虚报战果、浮躁不堪’,甚至怒目恶言相向,完全不顾父子之情……当时觉着自己是一味的忠君无私,现在被陛下的仁爱所感化,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偏颇了……”做戏做全套,说完便呜呜哭着自请处分。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伙计了,就是条狗也有感情了,嘉靖帝不忍心道:“还不把首辅扶起来?”

黄锦和徐阶赶紧上前,把哭得凄凄惨惨的严阁老搀扶起来,嘉靖帝起身指一下锦墩,两人便扶严嵩坐下。

嘉靖帝负着双手,眺望向窗棂外破碎的天空,那里有一群鸽子飞过,悠扬的鸽哨让皇帝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悠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欠的饥荒谁去还,让赵文华再下东南吧。”

听皇上这样说,严嵩喜极而泣,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抽出一封奏章道:“启奏陛下,臣有赵文华请求再次提督东南的奏章!”

“哦?”嘉靖也不回头,就那么望着天空,淡淡道:“念!”

严嵩苦笑道:“老臣眼花了,还是请黄公公帮着念一下吧。”

黄锦看嘉靖点头,便接过来,展开奏折念道:“……倭寇盘踞海外,进退自如,时聚时散,殊难捕捉。若想战而胜之,更需将帅和睦,戮力同心。然东南总督杨宜,才不服众,无能无方,偏又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浙江巡抚胡宗宪,苏松总兵俞大猷,虽有乐毅孙武之才,却受其节制,处处掣肘,难以施展,方使敌趁虚而入。否则何以臣仅还朝数月,东南百姓竟再遭倭寇涂炭?。”

“微臣本庸碌之才,蒙皇上不弃,忝列朝班,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之万一。眼看倭寇猖獗,君父心忧,臣寝食难安,思虑再三,斗胆恳请皇上罢黜杨宜,以解脱浙江文武之束缚,方可使上下齐心戮力,以彻底平定东南!微臣也不才,恳请再次出师!臣以身家性命担保,三年之内,必让千里海疆再无倭寇作乱,还陛下一真正之海晏河清!罪臣赵文华泣血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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