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8节

“此乃我县之大耻辱!若此仇不报,天理难容,若此辱不雪,我会稽父老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另,于成文后闻之,山阴仇寇于昨日掳义士姚长子而去,长子下落至今不明,仇寇暴行昭然若揭!其猖狂令人神共愤、天地变色。余翻遍古今史籍,竟无出其右者!长子之命运,亦令人揪心不已。”

“现今我会稽父老当团结一心,众志成城,还击山阴仇寇于忍无可忍之际!若其毫发无损,送还长子,则于万死之地,尚有可恕之处;若其执迷不悟,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

此文一出,举城哗然。

虽然官府反应极快,在两刻钟内,便将所有檄文收缴一空。然而那些铿锵有力的长短句,已经印进每一个看到听到之人的心中,并飞快传遍了全县。

‘请看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这充满蛊惑力的宣言,很快便引起全县的共鸣。往昔两县的不愉快也被一一翻出来,人们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炽烈,营救姚长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涨!

很快的,一封封士绅的陈情表,一份份秀才的请愿书,如雪片般飞到了县太爷的大案上,把一应公务文书全都覆盖住了。让素来自诩‘无为而治’的县太爷,十分恼火。

这位县太爷,姓李名鹏程,表字云举。祖籍福建福州。八岁入蒙,十六岁首次应童子试,又在弱冠之年考中生员,算是给进学生涯开了个好头。之后又是一番寒窗苦读,终在在而立之年得中桂榜,成了万众敬仰的举人老爷。

一旦考上举人,下半辈子的生活就有着落了。可咱们李老爷志向高远,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一意搏个正途出身。但会试乃是全国尖子的大比拼,岂是轻易得中?次年的春榜果然名落孙山。什么也别说,擦干泪回家继续苦读吧。

几番蹉跎之后,终于在四十出头,第一个孙子降生的时候上了皇榜。但令人闹心的是,名次相当的不理想,一甲二甲没份儿,在三甲中名次也不靠前,当然无缘翰林院,仅赐同进士出身……若是由着他的性子,定要再考一次,至少把那恶心人的‘同’字给去掉……同,就是跟什么什么一样的意思。同进士就是跟进士一样,可也恰恰说明其实是不一样的。

考来考去,考了个残次品,你说窝火不窝火?但进士乃是大明朝最高级的考试。一旦及第,榜下既用,绝无再考之理。新科同进士老爷,只好委委屈屈的去吏部报道,成为一名光荣的候补知县,等待有县令出缺。

不过有了空缺也不是你想去就的,要等凑够了一定数量的位置,吏部才把同样多的候补知县拉到个比较敞亮的地方,举行挚签仪式,由一位吏部高官按候选官的姓氏笔画依次抽取,抽到哪里就去哪里。

这法子看起来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实际却是吏部捞钱的惯用伎俩。那些看似一样的签子上,都刻着些芝麻大小的点点呢,挚签官便以这点点的数量,来确定是哪里的签子,暗箱操作,绝无失错。

具体怎么分配呢?看谁送钱多。排在前面的,便发往山东广东去享福;排在后面的,便派往陕西、山西、江西、广西这些不太平的穷地方。再次点的,就得去云南贵州跟那些土司老爷亲近了,再度升迁的希望渺茫。

但这还不是最差的,在这个年代,最差的地方有两大片,一是北边宣大一线,二是江浙闽沿海一带。因为北边俺答连年入寇,南面倭寇横行肆虐。在别处最多不升官,但在这两处地方当官,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的。

家境贫寒的李大人,便被分到了绍兴会稽县,这个充满危险的鱼米之乡。

三十多年的寒窗苦读,早就耗尽了他的精力。最后名次又不如意,还被分到了抗倭前线来,更是将他最后一分热情也消磨殆尽。

自从来到绍兴之后,心灰意懒的李县令,整日留恋于花丛之中,醉卧于粉裙之下,悠游嬉戏,怠于政务。别人劝他振作起来,把会稽好好治理一下,他便说‘反正倭寇横竖要来,到时候三千广厦也要毁于一旦,何必还要费那个事呢?’令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然而也许是天可怜见,自从他上任后,一直肆虐于沿海一带的倭寇突然销声匿迹,至今也没见过传说中穷凶极恶的倭寇的影子。

一旦没了战事,绍兴便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他在庆幸不已之余,还将其归功于自己的‘黄老之治’,更是理直气壮的怠政。

今年到了一任届满之时,虽然玩忽职守之名传遍全省,但沾了倭寇匿迹的光,他在吏部仍得了个‘中等’的考评,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就可以安安稳稳再干一任了。

但眼下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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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 把事闹大 (下)

孔圣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甭管这话的原意是什么,反正自从被董仲舒大人捣鼓成国教之后,千百来的皇帝官员,都十分一致的将其解释为,老百姓还是愚点好。

为什么?因为愚了好糊弄,愚了易满足,愚了好支配。管着帮顺民该有多舒心啊……

可现在,有人大大的不顺了!竟敢煽动阖县百姓的情绪,让他们沸反盈天,激动上书,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他奶奶的,这不是把我们李县尊架着往火炉上坐吗?那句话说的真好‘试问今日之绍兴,竟是谁家之天下?’

愤怒的县尊大人终于爆发了,他拍打着桌案道:“来人呐,给本官更衣,我要升堂!”

仆人赶紧翻箱倒柜的寻找老爷的官服。拿出来一看,呵,已经长了好长的绿毛。原来最近梅雨天,县尊大人又整月的不办公,丝质官服搁久了,已经变成皮毛大氅,可以当冬装了。

县尊大人只好穿着便服去升堂,气鼓鼓的坐在大案后面,看谁都是不顺眼,把手下从县丞、主簿、典史到巡检、班头,挨个臭骂了一顿。

骂完了还得分派任务,扔下根大红的火签,对那掌管治安缉捕的马典史下令道:“给我查,查出来甭管是谁,都给我枷回来!”典史不敢多言,便捡起火签,领着巡检班头一干人等,下去查案抓人去了。

这些粗人一走,‘明镜高悬’的大堂中,便剩下县丞主簿、六房书吏等一干文人了。县太爷长期怠政,便是靠这几位管着偌大一个上等县,李县令自然十分倚重他们。只见他愁眉苦脸道:“诸位,这个事情处理不好,我们是要倒大霉的,咱们得从长计议啊。”

众人纷纷点头,便把目光投向二把手县丞大人,等他发表高论。那县丞姓张,乃是举人出身,学历地位都仅次于县令大人,且资历还要老很多。只见他轻咳一声,微微矜持道:“堂尊大人,依属下看来,此时就是将那肇事者擒来也于事无补了。”

李县令两眼微眯道:“何出此言?”

“那案犯挑唆两县,不过是为了扩大声势,激起民愤,现在看来,他已经做到了。”县丞不慌不忙道:“我们现在将其抓获,只会让百姓更加激动,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您在知府大人那里,可就不好交代了。”实际上论起处理事情的能力,他比不干正事的县尊大人要强多了。

李县令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不由气道:“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阻止我?”

“大人息怒,卑职觉着让他们大张旗鼓也好,应该可以震慑一下那些刁民,压一压他们的气焰。”张县丞赶紧赔笑道:“作势而不成真,卑职就是这个意思。”

“嗯……”李县令缓缓点头道:“你这是老成之言,本官不得不听。但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鼓,还是要查出来的,本官时候饶不了他!”

“大人英明。”一众属官齐声道。

县丞说完了,就该三把手陈主簿发言了,他先看看县丞大人,再看看堂尊大人,最后愁眉苦脸道:“大人,那王二虎还放不放了?”王二虎就是前日里逮回来的黑大汉,山阴虎头会老大王老虎的亲弟。

为了能把那蠢弟弟赎回来,王二虎托人找到张县丞,还送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可是张县丞一年的俸银啊,他又觉着算不上什么大事,便一口答应下来。先知会一声兼管监狱的典史,让那帮小子不要折磨王二虎,再向县令去求情。

李县令整日里不问俗务,哪管那么许多?没问清楚就答应下来,谁知那虎头会十分的猖狂,竟然又一次来本县作恶,把那天救人的姚长子给抓走了。这才引出了后面的是非。

“还放个屁!”向以文雅自居的县太爷,竟然爆粗口道:“给我好好关着,任何人不准探视。”

县丞大人无声的叹口气,心中暗骂道:‘王老虎啊王老虎,你咋这么放肆呢?弟弟还没放出去就敢再犯事,这不没事找抽啊?’

“那现在怎么办?”见两位上官发火的发火,生气的生气,陈主簿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李县令也望向张县丞,哼一声道:“你不是跟他们熟吗?去把那什么长子短子的,给要回来吧。”

张县丞只好怏怏领命而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那马典史领了抓人的差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贺一家。便带着一干公人,气势汹汹到了河边草棚,这才知道人家早不住这儿了。

经过好一番打听,他们找到沈家大院前,一见人家门前立着的两根进士及第旗,顿时便矮了三分。

马典史暗叫一声晦气,只好让手下在远处等候,自个向门子递了县太爷出具的牌票,拱手道:“县尊大人有令,查办造谣歹徒,请这位兄弟进去禀报一声,请沈贺沈相公随我们去县衙对峙。”

门子登时不愿意了,指着门口的大旗嚷嚷道:“我们沈家是书香门第,三代之内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凭什么怀疑到我们头上?”说着还恐吓道:“小心我们二位老爷上书都察院,参你们个寻衅滋扰!”

马典史本来就长了张马面,闻言脸拉得更长了,嘴上服软道:“咱们咱们只是请沈相公出来,又没有别的意思。”

那门子正要乘胜追击,却听背后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什么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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