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440节

言毕,看也不看吓成一团的绅商们,扛着鬼头刀,转身大步走出去。

大街上,民众也已经知道了有军队开近,许多胆小之人偷偷溜号,但更有仁善之士劝阻大家:‘前面的勇士在流血流汗,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后背留给官军。’一招呼,便有上万人用血肉之躯,把前往东厂衙门的几个路口堵住。

徐渭绝对不愿百姓白白牺牲,他招呼自己的学生,劝说百姓不要螳臂当车。但这时候已经是群情激奋,哪里肯听他胡叨叨。

眼见着局面失控,徐渭又气又急,竟然破口大骂道:“沈潮生,你这混蛋,要当千古罪人了!”说完排众而出,试图先于民众接触官军,看看能不能有万一的圜转。

徐渭一手以刀拄地,一手提着灯笼。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身后是众志成城的上海市民,身前是已经听到隆隆脚步的大军开近。他暗暗叹息一声:‘如果要因此死人,就让我徐渭做第一个吧,至少不用受良心的谴责了!’

但下一刻,他明白了人生最刺激的事情,就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几名骑士先于大军到达大街上,借着夜色,也能看到他们胳膊上缠着白毛巾。

徐渭的瞳孔一缩,那是起义军队的标志。

“你们是哪部分的!”他脱口问道。

“徐叔叔,小侄是铁山啊!”带头的骑士听出他的声音,翻身下马道。

“铁山?”徐渭举起灯笼,看仔细来人。呵,好一条黑大汉啊!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条黑大汉:“你是铁柱的小子?”

“正是小侄。”铁山才想起来,十几年间徐渭样貌没大变,自己却从个娃娃长成了大汉,不禁憨憨道:“当年您还弹过我那儿呢……”

“哈哈,这下对上好了。小鸟变大鸟,认不出来了。”徐渭啧啧笑道:“你不是跟在大先生身边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侄是来报信的。”铁山凑近徐渭边上,低声耳语几句。

徐渭闻言一阵如释重负到眩晕,埋怨道:“怎么不早打招呼,险些让我们误会了。”

铁山讪讪憨笑,正想道个歉,却被徐渭抢先道:“不过现在也没晚!好小子,借你的马用下。”说完也不待他同意,便抓着缰绳低声道:“快扶我一把,腿都吓软了……”

铁山莞尔,轻松一托徐渭的肥屁股,把他送上马背。

骑上马,徐渭又精神起来,他策马前行,高喊着道:“大家都让开,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人群在绝望之中,转为狂喜,顿时欢声雷动。

市民让开大路目送援军开过,兴奋之余,自然也在议论着这是何方神圣。虽然他们都穿着老百姓的衣裳,但一看就能看出和民团、帮众们的不同,显然只有战斗力很强的正规军队,才能有这样令人胆寒的气势。于是市民们继续猜测,到底这是上海地区的哪支军队……“是吴淞炮台的守军,”一边给徐渭牵着马,铁山一边小声回答道:“大人原先不想让军队出动的……”

“我知道,是我们这边不顶事儿……”徐渭挠挠头道:“起义这种事儿,谁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哪能像你家大人那样轻车熟路。”作为核心人物,他深度参与了起义始终,自然直到从准备到造势,从召集到进攻,都是按照沈默的意图在进行,当时他就深感迷惑,因为实在是太专业了!

要不是对沈默知根知底,徐渭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陈胜吴广转世了。

“……”对于回答不了的问题,铁战只能报以憨笑。

稍事休整,军队便接替了敢死队的阵地,然后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夜色掩盖了踪迹,守军并未察觉到异样。就算察觉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连续打退了两次进攻,他们已经开始骄狂,不再把起义军放在眼里。

时间流逝,黎明将至。援军已经通过休整,恢复了因行军流逝的体力,且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准备!”看一眼怀表,军官沉声下令道,传令兵举起火把……

炮手立刻装填弹药引信,再次通过瞄准具确认了射程。

“发射!”伴着火把落下,炮声炸响,惊天动地,也吓醒了瞌睡中的守军。

东厂衙门的院墙,毕竟不是城墙,被从吴淞炮台拉来的岸防炮,一下就捣开个大洞。

炮兵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发射继续,整整打了一个基数的炮弹,将院墙轰塌了整整十几丈的范围,院墙上的守军不是被炸死、就是被震死,防守完全瘫痪。

激昂的号声响起,官兵们呈分散队形发起冲锋,不费吹灰之力便冲入院中。守军负隅顽抗,退到院中建筑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的射击。攻击的军队仰面掷弹,炸得屋顶上血肉纷飞,守军纷纷跌下,余皆哗溃,来不及逃跑的,皆高举双手跪地投降。

第九二零章 式(中)

- 站在院中的高楼上,望着四面火起,听着枪声渐稀,邱义知道失败已成定局。

孙隆牙齿打架道:“你不是说,会有援军么?”

邱义摇摇头,没有理他。

事实上,昨天邱义便派人去上海地区各驻军求援……吴淞炮台守军、巡防兵马司、海巡盐捕营、巡防水师,乃至崇明岛水师,他都派人去了。然而兵马司说要维持市面秩序,海巡盐捕营说主将巡盐未归、不敢做主。两大水师则很客气说,海上的事情,可以请他们帮忙,但陆上的事情他们就无能为力了。至于吴淞炮台守军的理由,是要保卫炮台,不敢擅出……如果说,昨天他们还以为自己小题大做,不肯轻举妄动的话。那么今晚打了一夜的炮,却还没有军队前来增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所有的军队都被策反了。

“不会有援军了……”在孙隆的追问之下,邱义才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听说马堂被光着身子游街,然后砍头,脑袋悬挂在城门上,到现在还没摘下来呢。”

“你什么意思?”孙隆老脸煞白道。

“咱哥俩做过这么多坏事儿,”邱义叹口气道:“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只能比马堂更惨。”

“所……以呢?”孙隆结舌道。

“求个痛快,自我了断吧。”邱义说完,拔出刀来递到他手里:“我已经让人在这楼下堆满了柴火,浇上了油,让他们辱不了我们的身子。”

“可是我怕疼……”孙隆看着明晃晃的刀刃,身子直往后缩。

“我帮你!”邱义递个颜色,他的亲随从身后将孙隆牢牢钳住,下一瞬利刃入腹。孙隆大睁着眼睛,停止了挣扎。

一咬牙,抽出刀,邱义却没有给自己再来一下的意思。

亲随按照邱义的指示,把孙隆摆到椅子上坐下。刚要起身,便感到胸口一痛,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已被洞穿。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他看到了邱义那张冷漠的面孔。

邱义拔出刀,把身上的蟒衣脱下来,给死掉的亲随换上,自己则穿上他的衣服,点一把火,匆匆下了楼。

见督公的楼上窜起火光,东厂的抵抗戛然而止,全都跪地缴械投降。

郁闷了一宿的敢死队冲了进来,见到没有胡子的就杀,然后到处寻觅钱财细软。

商团的纪律性要好很多,虽然损失惨重,但没有急着报复,更没有抢劫,而是在葛成的率领下,向东厂地牢冲去。

东厂的地牢在衙门最核心处,往日里层层守卫,戒备森严,但现在已经狱卒也见不到了,连牢门都是洞开着的。团勇们冲入地牢,打开一间间牢房,将里面关押的一千七百多名囚犯释放出来……这里面有王学党人、有进步绅商、有汇联号的员工,有报社的编辑,还有许许多多因为抗税而被抓进来的民众。

市民很快赶来帮忙,他们将饱受折磨的囚犯们背出去,送到两条街外的上海医学院。但这里已经收治太多的伤员,便先把他们安置在一起等待治疗,也有身体无恙的执意要回家,市民们只是询问是否需要护送,并未加以阻拦。

谁也没有注意,沾了一口大胡子的邱义,就混在囚犯队伍中,神态自若的离开了医学院。

当然这无关大局,因为人们相信邱义已死,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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