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296节

“……”这不明摆着说,你就是靠皇帝才牛气,等皇帝一死,肯定干不过姓沈的!所以得趁着皇帝还在,赶紧下手吗?虽然理是这个理,但对向来自视甚高的高拱来说,实在是无比刺耳。皱着眉头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换个话题道:“对了,你看看这封信。”便拿出昨日收到的那封张居正的信。

韩楫看了信,心中暗暗吃惊,他想不到张居正堂堂宰相,能用如此谦卑的语气向高拱求和。而且信里提到高拱的六十大寿,前些日子他还和几个同年,在高拱府上商量,想要借为座师贺寿的名义,在京城里好好地热闹一下,振振声威。但高拱为了避嫌,决定不惊动同僚,只在亲属和门生之间祝贺一下。这样高拱寿宴的准备工作,就按照他的意思在暗中进行。因此也就没有多少官员知道高拱过生日的事。但是现在张居正却先来信向他贺寿了。高拱的门生是不会把他的生日告诉张居正的,当然是张居正以前就记住了高拱的生日,这份细心甚至令人害怕……韩楫看完了信,高拱又跟他讲起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原来今天黎明,高拱的轿子刚到左安门,就碰上了早等在那里的张居正,因为有昨天的信做铺垫,所以高拱没有像往常那样,理都不理他。而是下了轿,与其步行走在长安街上,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张居正嗫喏再三,终于低声开口:“要说曹大埜的事情我一点不知情,也不敢这么说,但真没想到赵大洲能那样做,今事已如此,说什么都不能挽回对元辅的损害,唯愿公赦仆之罪。”

高拱闻言先是沉默,继而怒气勃发道:“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我平日如何厚待于你,你却对我存心不良,为何负心如此?”

“公以此责我,我将何辞?”张居正一脸惶然道:“但愿元翁赦吾之罪,吾必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六子,当一日而死!”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高拱便愤怒的喷起口水来,从长安街一直骂到会极门,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张居正却暗暗高兴,倒不是他贱格,而是高拱就是这脾气,要是他把你当成敌人,是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只有他认为两人之间是人民内部矛盾,你属于可挽救的对象时,才会这样像骂孙子一样不留情面。但只要骂完了,他的气也就消了,还会重新把你当成自己人。

张居正这些所作所为,似乎大有悔改之意。但韩楫仍不放心道:“虽然他处处表现得十分温顺,但很可能其中有诈,绝对不能放松戒备。”

“呵呵……”高拱有些不以为意道:“张子此人甚是聪明,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有我在,尚能护着他,我要是走了,他也得紧跟着卷铺盖滚蛋。”

“还是谨慎些好。”韩楫想了想,给高拱出主意道:“不如这样吧,张居正不是写信祝寿,问自己能做什么吗?不妨让他为老师做一篇寿序,通过他的下笔和品评,来推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高拱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很高兴地让韩楫去找张居正。

第八七一章 暗斗(下)

当韩楫说明来意后,虽然知道这厮不安好心,但张居正也不好拒绝。待其走后,张居正的脸黑下来,暗骂道:‘高拱这厮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法来试探我!’

其实,对才高八斗的张大学士来说,写一篇寿文,套用一些‘寿比南山’之类的陈词滥调易如反掌,当年他给严嵩写过寿文、给徐阶写过、甚至还给严世蕃写过……这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官场应酬的罢了。

但放在这个敏感时刻,就肯定不普通了。他知道高拱想看到的,绝不是一篇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寿文。他必须要对高拱一生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担任阁臣之后建立的业绩做出品评,写一些为高拱立德立功的赞誉之词,这显然大有阿谀奉承之嫌。

如果是在普通的文章中,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现在是寿词,高拱很可能会让人在宴会上当众诵读,如果违心地大唱颂歌,这无疑会使世人对他张居正的人格大为怀疑,大大损害自己的名声不说,甚至会被后人嘲笑。但要是不这么写,又会得罪高拱,让之前的努力白费。而要是拒不做这一篇寿序,那就说明自己心怀鬼胎,同样会毁了之前的努力。

张居正十分清楚,高拱让他做这篇寿序,是为了试探他的心意,看看他真实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所以虽然心里非常抵触、甚至厌恶,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气,一点也没在韩楫面前表现出来,而且一口答应,几乎没有犹豫。

他的老师已经无数次以身垂范,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了——就算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也必须这样去做,而且要做的有声有色。

拿定主意后,张居正就非常平静地提起笔来写了下去。这正是徐氏一门隐忍功夫大成后的体现,不论内心怎样地抗拒,他都能说服自己按照最理性的方式做下去。于是,张居正在寿序中将高拱大大地称赞了一番,说他才略盖世,还把封贡互市、修复海运故道等政绩,甚至收复河套、安定西南也是靠他运筹于帷幄之中。

写完之后,他亲自把这篇寿序交给高拱,高拱看了十分高兴,认为小张同学的态度十分端正,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欣慰之余,又有些脸红,高阁老就算再自我膨胀,也不能把任内的所有大事,都看成是自己的功劳。这让旁人看了,会是个什么感想?尤其是和他打压沈默的事情放在一起……这正是张居正的高招所在,你不是让我吹捧你吗?那我就怎么肉麻怎么写,把你吹到天上去,把别人的功劳都加到你头上,看你怎么好意思当众念!后来,高拱果然没有用这篇寿序,张居正要里子也不丢面子,比起当年他师傅,为了与严嵩委蛇而颜面扫地,可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这还不算完,张居正虽然打定主意要跟高拱缓和关系,但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若有机会能阴高胡子一把,还让他有苦说不出,张居正是一定不会错过的。

送完寿序回到值房,张居正便把自己的门生王篆与刘台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准备到时候为首辅大人送一份厚厚的贺礼。

徐氏乌龟门的门生不止张居正一个,他隔壁就还有一个。

却说沈默被高拱将了一军,头顶着一口大大黑锅便回到了自己的直庐。沈一贯伺候他除下官服,给他泡上茶,愤愤道:“高胡子欺人太甚么了,叔,你该跟他翻脸才对!”

“翻脸有什么用?”沈默看他一眼。

“宰相的尊严不可侵犯。”沈一贯振振有词道。

“那也得分什么时候。”沈默淡淡道:“有时候,尊严比天大,有时候却一文钱都不值。对于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来说,尤其不要被那些虚幻的东西羁绊,要时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见沈一贯一脸愣怔,沈默笑着拍他一下道:“赶着你叔我心情好,去切个西瓜来,给你讲讲门道。”

“哎。”沈一贯一听大喜,这可是千金难换的经验啊,赶紧跑到后院去,提了个水泡西瓜上来……后院里有一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凉,解暑又解渴。

切好瓜端到石桌上,沈一贯一脸殷勤道:“您老请用。”

沈默用了两片瓜,这才擦擦嘴道:“当年,秦国大将王翦带领六十万大军伐楚。从拜将当日开始,到抵达楚国边境,王翦一连三次给秦始皇上书,为自己、自己的儿女和本家的亲属求讨封爵和田宅。当时,王翦身边的人都责怪王翦过于贪心了,担心这样会被皇帝责怪。殊不知,这是王翦向皇帝表达忠诚的一种手法。”顿一下道:“君王是至高无上的,他需要臣子的忠诚,但忠诚太虚幻,所以他要看到臣子的需要,继而满足这种需要,然后才会相信臣子会忠诚。王翦此举向皇帝传递的信息是,虽然我手握全国的兵权,可以灭掉一个国家,但是皇帝,我还是有求于你,你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离开你我是不能独处的,得到你的认可和支持是我最大的满足。结果,平素多疑的秦始皇对王翦十分信任,放手授权,使王翦顺利灭楚,并且得以善终。”

“我如今虽然已经不领兵,但处境不比当年的王翦好多少,在皇帝眼里,我沈默门生故吏多,战功大、名声响,本事也不小,作为臣子有些过于强大了。如果我对皇帝没有任何要求,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这在皇帝看来,就是他的认可和保护已经对我没有价值了。这种感觉当然会让皇帝不由自主地不舒服。”沈默轻声道:“所以我得给他个保护我的机会,而且还要将把柄送到他手里,只有让皇帝知道,我是需要他的,而且他随时都可以治我的罪,这样他才会放心用我,而不用担心我会尾大不掉。”

“原来如此。”沈一贯恍然道:“可是宫里人都说,皇帝神志不清,昏头昏脑了。”

“永远不要低估一颗皇帝的心。”沈默淡淡道:“谣言岂能轻信?皇帝清醒的时候,远比不清醒的时候多得多,其实不清醒的时候,就那么几个片刻,便被夸大成一直不清醒……”

“那么说,对您的安排迟迟未下,不是因为皇帝犯病而耽搁,而是他举棋不定?”沈一贯一通百通道。

“不错。”沈默苦笑一声道:“别看你叔我如今鲜花着锦,其实脚下就是万丈悬崖,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您可是社稷之功臣啊!”沈一贯不忿道:“大功不赏,怎以劝后人?勋臣蒙冤,如何白天下?”

“你说的是那是平时,要是皇帝春秋鼎盛,大好的日子还长着呢,当然要顾虑这些。”沈默有些悲哀道:“一个时刻面临死亡威胁的皇帝,所思所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说,我们最好是按兵不动,让他们闹去吧?”沈一贯道。

“对也不对。”沈默笑笑道:“确实这时候闹得厉害,只能让皇帝愤怒。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数是,皇帝的健康确实随时会恶化……”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道:“历史上这种时候,小人作祟的例子太多了,我们又不得不防。”

“难道,就这样跟高拱算了?”沈一贯不甘心道。

“给他点教训还是应该的。”沈默压低声音,如此这般的吩咐起来,听得沈一贯笑眯了眼,心说实在是太坏了,不过这才好玩嘛。

阁臣们都忙碌半上午了,在重帷深幕的寝宫中酣然高卧的隆庆皇帝,才迷迷糊糊醒来。他身边,已经不见了昨夜侍寝的娈童身影,因为要瞒着太医和外面的人,所以都是由孟和每天夜里将假扮成小太监的娈童领进来,然后天不亮就送出去藏起来。

在宫女的服侍下盥洗完毕,隆庆皇帝换下杏黄色的湖绸睡袍,穿上一件淡紫色夹绸衬底的五爪金龙闲居吉服,系好一条白若截肪色泽如酥的玉带,这才神色萎靡的踱出寝宫,来到阳光灿烂的起居间中坐定,早膳已经摆上。但在吃饭之前,孟和端着个托盘送到他面前。托盘上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杯里,以及一粒盛在碟子里的琥珀色丹药。

隆庆捻起那丹药送进嘴里,又接过水一口吞了下去,过不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的便有了血色,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这种色如琥珀、软如柿子的药丸子,是孟和最近为他新寻到的秘方。此前隆庆一直都谨遵太医的嘱咐,按时吃药、暂避房事……其实不用太医规劝,隆庆已经这样做了。不是他突然转了性,而是根本没那个能力。他整日里两腿像灌了棉花,浑身软绵绵的,也包括龙根。这种难言之隐,他羞于跟太医讲,只能憋得内伤。

男人都知道,你有那能力却要克制是一回事儿,但没有能力去做,又是另一回事儿。那种感觉,绝对让所有男人心如死灰,更何况是有小蜜蜂之称的隆庆皇帝?所以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暴躁,时常打骂宫人,还让身边的太监,为他秘密寻找还阳的秘方。

对于皇帝的痛苦,孟和感同身受,恰好家里还有个胡神医,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偷偷把他带进宫,给皇帝一瞧病,结果胡神医打包票道:“用草民祖传的还阳丹,分早中晚三次吃下,便能立竿见影,而且服满一百日,皇帝就会病体痊愈。”

隆庆起先只是抱着权且一试的心态,让试药小太监先服用,结果安然无恙,而且精神旺健,夜里不睡觉都没事儿。这让隆庆放下心来,暗道:‘最多也就是无效么,而且看上去还很补哦。’于是开始服用,只吃了三天,他就感到腿上有劲,食欲大增,全身上下一股热流冲到了脐下三分处,当晚就快活了一番,这也是最让皇帝感到快慰的地方……胡神医不但不像李时珍那样要他‘禁绝房事’,反而教给他据说是传自轩辕黄帝的房中术,把男欢女爱之事当作治疗手段,于快乐逍遥中治病,这是何等快哉之事!

如果说之前皇帝还是将信将疑,现在绝对是深信不疑,已经一刻也离不开这丹药了。服完丹之后,皇帝食欲大开,吃了原先好几倍的饭食,打着饱嗝问边上伺候的李全和孟和道:“你们看朕的气色,是不是比先前好多了?”

“皇上的气色,当然比先前好看多了。”孟和马上笑道。

“李全,你天天跟着我,最知底细,你再仔细看看。”隆庆皇帝欠欠身子,转向没说话的李全,由于兴奋,脸色微微涨红,看上去是有些起色。

“是。”李全便抬头去瞅隆庆,他略通医理,记得皇帝原先形如枯槁、面色枯黄,知道那是病入沉疴的表现。但现在,隆庆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开始发亮,整个人都有些亢奋。对于皇帝这几日枯木回春的表现,李全暗暗纳闷,总觉着不是好事。虽然心里头担心,不过他人微言轻不敢表露,只能附和着孟和道:“确实是好多了呢。”

隆庆闻言龙颜大悦道:“胡神医果然是神医,比什么李神医、金神医的强之百倍!孟和你举荐有功,朕要重赏,大大的重赏!”孟和闻言喜不自胜,忙谢恩不迭,心里也对胡神医放心多了,暗道,我那边也得抓紧了。想到这,他不由羡慕隆庆,只用服丹,不需药引,哪像自己那么苦命,还要吃……想想就要干呕。

第八七二章 明争(上)

感到身体状况理想后,皇帝便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理会朝政了,虽然他确实有些懒,但像这样长时间不过问国事,还是很少见的。于是他问孟和道:“最近有什么奏章么?”一般的事情,隆庆就授权内阁处理了,只有遇到大事才命其上报。

“这些天的事儿还真不多,不过有一桩,还得皇上定夺。”孟和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隆庆皇帝却不接,问道:“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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