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24节

沈默摇摇头,看他一眼道:“我也快走了,你就祈祷我俩都能平安回来吧。”

沈京一下子呆住了,吃惊道:“你你……你也要去从军吗?”

“不是。”沈默继续摇头道:“我要去各处转转,不会上战场的。”

“那也够危险的!”沈京大叫道:“能不去吗?”

“能抗旨吗?”沈默一句话便让沈京哑口无言,他轻轻搂住沈京的肩膀道:“兄弟,帮我照看一下家里。”沈京呆滞良久才缓缓点头。

第二天,沈安便领着那黑塔般的铁柱回来,沈默和他也是共生死过的,见到他自然十分的亲热,铁柱却有些拘谨,不像原先那样豪气。

沈默知道是自己身份的转换,让铁柱心里产生了畏惧,使劲捏一把他的腱子肉道:“不用拿我当什么大人,咱俩还是一起划船去化人滩的书生和乡勇,原来怎样对我,以后也怎样对我就行。”

铁柱呵呵笑道:“那哪行呢,既然来端相公的饭碗,俺就得有个规矩才行。”

沈默早就知道这是个粗中有细,心里有数之人,所以才巴巴的把他请来,给自己当亲兵队长。遂欢喜道:“我果然没看错人。”便将情况简单介绍一下,末了笑问道:“说实在的,那七个兵油子我看着就头痛,你要能拾掇服帖了就留下,若是觉着棘手,就让他们滚蛋,咱们也不缺那几块料。”

铁柱从背上解下包袱,活动一下手脚道:“大人别处去,俺去会会他们。”

“可千万小心。”沈默的嘱咐还没送到,人家已经站到院子里了。

他便让沈安将窗子打开条缝,观看外面的情形……那七个兵正在院子一角嗑瓜子、啃鸡爪……前几日大摆筵席剩下太多的吃食,正好便宜这些家伙了。

铁柱过去便道:“我就是你们头儿了,以后你们必须听我的。”登时引来一片怪笑,那个兵头丢掉手中的鸡爪,在铁柱身上擦了擦油腻腻的手,突然想要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却仿佛推到一堵墙上一般,对方纹丝不动,他的胳膊却震得发麻。

这才知道他是个高手,七个兵便围上来道:“就不信你一个能打过我们七个。”

“谁说我是一个?”铁柱冷笑一声道:“都进来吧。”大门一下被推开,呼啦一声涌进来二十多条汉子,手持着板砖棍棒,将七个兵反包围上。

就在沈默以为要展开一场群殴时,铁柱却让那二十多人退开数丈,空出一片场地来。只见他紧一紧衣襟,活动一下手脚,浑身便噼里啪啦如爆豆一般响一阵,这才威风凛凛的望着那七个道:“一起上吧。”

那七个士兵仗着自己牛高马大,又以多欺少,怎会轻易示弱,嗷嗷叫着从各个方位冲上来……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哎哟呦的叫着,以各种姿势躺倒在地上。

铁柱活动一下手腕,意犹未尽道:“就这点本事还嚣张。”

轻轻关上窗,沈默放心笑道:“交给他我放心。”

沈安不解道:“公子,为何不直接把他们打发走了?”

“那里面有赵侍郎的眼线,我能打发走吗?”沈默淡淡笑道:“留着吧,说不定那天还有用呢。”

第一六四章 出发啦……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自然不能住在家里,沈默便在县郊赁了个场院,既能住宿,又能训练。他还从俞大猷那里借了个百户过来做教官,帮着铁柱一起操练那三十个亲兵。

为了自己的安全,沈默是下了血本了,一方面让铁柱玩命的操练,一方面鸡鸭鱼肉米面敞开供应,再加上采买盔甲兵器的钱,那银子真是如流水般哗啦出去。

仅凭他那点卖盐的股份收入,那是远远的入不敷出,他之所以敢敞开了花,是因为刚刚发了大财……当日封赏大典,那一千宾客并不是空着手来的,都有贺礼奉上。这么大的场合,大伙都不愿落了寒碜,少则三五两,多则几十两,甚至还有大富之人,一掏就是上千两……最后算一算,扣掉设宴花费,竟然还剩两万五千多两,这让他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很多。

训练别人的同时,他也没忘了加强锻炼自己,在跟唐知府学习之余,他学会了骑马,枪法也比原先准了许多,到了金桂飘香时,他觉着自己必须出发了——因为呈报年前就得送到北京去。

他先去跟唐顺之说一声,唐知府早就知道他要走,所以毫不意外,且还给他找了个保镖……有华北第一剑之称的何心隐大侠。据唐顺之介绍,这位何大侠随他在宁波前线抗倭时,曾经独斗十余名倭寇不落下风,在格杀数人后全身而退,且常年四处游荡,江湖经验十分丰富,实在是出门在外的最佳保镖人选。

请戴着斗笠背着宝剑的何大侠先行回家等着,他又去府学找掌学教授请假,请求缺席接下里几个月的考课,其实他不打这个招呼也无所谓,因为没人愿意得罪他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贵。但越是这种时候,沈默却越发小心谨慎,他不愿授人以柄,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掌院问都没问他要去干啥,便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只是嘱咐他别忘了念书,次年可就是大比之年了。

从掌院教授那里出来,沈默走在府学空旷的广场里,此刻生员们正在课堂用功,这个可以容纳三千人考试的广场,此刻反倒一片安静,只有几只小鸟在地上蹦来蹦去。

快走出去时,有人在前面叫他,沈默抬头一看,是好久不见的陶虞臣,便笑道:“怎么这么晚才来读书?”

陶虞臣笑道:“我是来请假的。”

“你也要请假?”沈默轻声问道。

“我要回岳麓书院,再跟着师傅好生用功,争取明年乡试不再输给师兄。”陶虞臣笑道:“听师兄用‘也’字,难道你‘也’要请假?”

沈默摸摸脑袋,苦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命,我有差事要做的。”

陶虞臣轻笑道:“那我就更有把握了。”说着压低声音道:“什么差事,能说么?”

沈默摇摇头,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不得到时候还是压你一头。”

陶虞臣便知趣不问,拱手笑道:“青山不改。”

“绿水常流。”沈默也拱手笑道:“咱们科试再见。”

“科试再见。”

从府学出来,他觉着自己应该回家一趟了,话说最近这段日子,整日跟着唐顺之学习他的六本天书,空闲就跟着卫队锻炼,已经有一个月没着家了……沈贺也整天在府衙里忙活,爷俩倒是没少见面。

回到家里,老爹仿佛神机妙算一般,已经张罗好一桌酒菜等他了。

爷俩对坐下,喝了一会闷酒,沈贺开腔道:“臭小子,明明是要去全省转悠,干吗骗我去省城呢?”

沈默夹一筷子熏鱼,嘿嘿笑道:“您已经知道了?”

“废话,要不是早晨看见‘巡察使大人奉旨巡视各府备倭’的行文,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呢!”沈贺闷哼一声道。

沈默挠头笑笑道:“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

“不想让我担心的话,你就该好好在家呆着。”沈贺气呼呼道:“哪里也别去。”

“其实也没那么危险,”沈默笑着安慰道:“您看张部堂、李中丞还不是整天跑来跑去,也没见着有事儿……毕竟倭寇只是沿海抢劫,不是占山为王,孩儿在内地跑一跑,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沈贺虽然有些天真,但并不傻,他知道儿子这是故意往轻里说,可王命如天,自己就是再不愿意也没办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道:“等你回来后,总可以定门亲事了吧……”说着忍不住嘿嘿一笑道:“我儿子就是抢手啊。”这阵子他都快被绿豆蝇似的媒婆烦死了,还有女方的老舅直接上门的,大有不答应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沈默盘算一下,轻轻点头道:“可以。”当初在义合源当铺外,殷小姐给了他一个果篮,上面是些时令水果,下面却是些中看不中吃的青柿子。沈默何许人也,自然明白那些又酸又涩的青柿子是‘时令不到’的意思。柿子在深秋季节成熟,而殷小姐也是在那个时候服阕,其中的含义再分明不过了。

沈默约莫着自己这一去,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回来时正好将此事摊开,于是说了声‘可以’。沈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直以为沈默这是答应给他相亲了,父子俩这一岔念,便引出一段是非来,但那是后话,暂且压下不提。

沈默错开话题道:“别说我了,您那事儿也赶紧办了吧。”

“还办什么办?”沈贺哧溜一声,饮一盅老黄酒道:“人家早把聘礼给退回来了。”

沈默吃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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