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126节

两人下了地牢,见到黄光升,简单问明情况,各自的手下便上前勘察,结果不出意料……都是‘无法排除自杀的可能’,那就只能采信刑部的结论了。

“怎么就死了呢?”陆纶抓耳挠腮道:“这可怎么跟皇上交代?”

“哎,陆大人有所不知,”黄光升耐心解释道:“这种犯了大案的官员,会在出入大牢时,产生很大的情绪波动,会用自残甚至自杀等手段来发泄。”

“哦。”陆纶点点头,又问道:“不过两人咋都自杀呢?莫非是有样学样?”

“不错,这个有时会效仿的。”黄光升点头道:“一犬吠人、百犬吠声,人物是一理,都会盲从的。”

“原来如此,您老真有才!”陆纶竖起大拇指,赞道:“跟您这儿真长学问啊!”

黄光升老脸一不红、大言不惭道:“哪里哪里,只是比陆大人多经历了一些,您若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多亲近……”说着话锋一转,不准备再蘑菇下去道:“二位大人,如果没别的意见,咱们就赶紧让他们验明正身,然后报上去吧。”

“是这个理。”陆纶点头道:“这里又臭又不透气,待久了人都要臭掉。”

“呵呵,那咱就赶紧上去……”黄光升随口答着话,看一眼有些迟疑的杨豫树道:“杨大人意下如何?”

“哦,好好……”杨豫树收起脸上的疑惑,点头道。

“进来吧。”黄光升一声令下。

因为要封锁现场,昨日接收人犯的官员,这才得以进来。先向三位大人行了礼,那个五品官员便开始辨认死者,先看了那满脸横肉的一具,仔细比对记录的特征后,他点头道:“这是人犯李老三。”

“不是他是谁。”黄光升笑骂一声,道:“快点,这边两位大人都要憋不住了。”他看陆纶和杨豫树都面色怪异,还以为两人都被熏坏了呢。

那官员又接着辨认第二句,一看就傻了眼,失声道:“这不是万伦啊!”眼前这句尸首,和他昨日见的那个,虽然脸型胡须都很像,但绝对不是同一人。

“别瞎说!你再仔细看看!”黄光升要吃人一样看着他道。

“哦,再仔细看看,原来他真……”那官员知道自己方才失言,赶紧补救道。

“他真不是万伦!”陆纶突然冷冷出声道:“对不对呀,杨大人。”

那杨豫树本就脸色苍白,又被他点名,便吓得一哆嗦,但面色数变后,仍咬牙道:“确实不是。”

“你们怎么知道?”黄光升知道大事不妙,自己在紧张之下,竟然这等低级错误,但仍然想着能蒙混过关道:“难道你们以前见过万伦?”他看过万伦的资料,知道那是个榜下即用的进士,一直在江西一带外放为官,后来因为查抄严家得力,才被御史台看中,提拔上来专门负责严党案的后续追赃。这人应该与京官接触不多,陆、杨两人不大可能认识。

“对呀,难道你以前见过万伦?”陆纶竟然胡搅蛮缠一般,也向杨豫树发文。

“我虽然没见过万伦。”既然已经捅破窗户纸,杨豫树也就坦然了,轻声道:“但这个死者我是认识的,乃是一名严重贪污的知府,上个月我还审过他呢,后来移交给刑部了。”说着朝陆纶笑笑道:“那陆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呵呵,”陆纶朝他呲牙笑笑道:“因为我知道,万伦没死,他就在你们身后站着呢。”

唬得两人一身冷汗,赶紧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开玩笑的。”陆纶笑着走出牢房,大声道:“万伦,听到了就吱一声。”

“我在这!”果然有个声音,从他身边的牢房响起,倒把陆纶吓了一跳。

第八一二章 逼宫(中)

大内,文渊阁,清晨。

正厅中只坐着李春芳和张居正两位大学士,至于另外三位……首辅大人偶感风寒,沈阁老刚刚吐了血,两人双双在家静养。陈以勤倒是身体倍棒,但他儿子从四川来应春闱,老头告假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内阁只剩下这两位当值,按说该由次辅大人主持例行早会,然而李春芳昨天被张居正劈头盖脸骂一顿,到现在还拉长着脸,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于是两人便闷不作声,低着头忙自己的一摊子。

辰时过半,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司直郎敲门进来,伏在张居正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张居正听了面沉似水,挥手斥退那手下,并让他把门关紧了。

待厅中无人,他才转身对上首的李春芳道:“刑部出事了。”

“哦……”李春芳淡淡应一声道:“什么事?”

“有人夜里想杀人灭口。”张居正轻声道:“结果被镇抚司捷足先登,先一步用个囚犯将万伦换了出来,然后躲在一边,看那几个凶手进去,把那假货和姓李的东厂珰头吊死了。”

“……”李春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中带着讽刺道:“没法说是自杀了?”

“结论推翻了。”张居正点头道:“是他杀。”

“真可惜啊。”李春芳幽幽感叹道:“他杀多不好啊,既不干净又不方便、还留后患……”说着望张居正一眼道:“轮到王廷相的时候,可别再出岔子了。”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变了脸色,微眯双目,盯着李春芳道。

“什么意思你知道。”李春芳长长叹口气道:“昨天你说的那些惊世之言,我可一句都没忘。”

“我那是一时气话。”张居正不自然的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千万别当真。”

“我知道你是气话,所以没当真。”李春芳淡淡一笑道:“你不会以为是我找的人吧?”

“难道不是吗?”张居正皮笑肉不笑道。

“不是。”李春芳摇摇头,语调平淡道:“我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别人挖坑就往里跳。”

“幸亏师兄你是有主意的。”张居正老脸一红,竟也拉得下面子,起身抱拳赔不是道:“昨日是我急火攻心,说了些昏话,实在是不当人子……还请师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则个,小弟给您赔罪了。”说着便深深一躬。

“唉……”李春芳叹口气,把他扶住道:“算了,一番大好的谋划,确实是砸在我手里的,你有怨气也是应该的。”果然都不愧是徐阁老的高足,能屈能伸大丈夫。

其实张居正哪里是昏了头,他昨日是故意诈唬李春芳的,实指望这伙计能方寸大乱,做出天牢行刺那等傻事……以他对黄光升的了解,此人生性谨慎,肯定会有周密布置,李春芳的人一动手,八成要被捉现行。

如此一来,最不济也是祸水东引,自己解套……自始至终,张居正都没亲自与任何人联系,都是在后面指挥李春芳干这干那,更没有任何证据把柄授人……完全可以让李春芳顶缸、自己跳出去隔岸观火;若是推动得当,也很有可能把一直装死的徐老师拉下水,使其正面和沈默交锋,这样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然而如果真不是李春芳干的,那此事就值得玩味了。还有什么人,能逼迫黄光升就范,给刺客创造机会呢?

答案只有一个,两人同时低声道:“师相……”也只有那位首辅大人,才能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把一场三方参与的谋杀案,控制的如此精确。

“他为何这样做呢?”李春芳和张居正两个,同时陷入了沉思。

“这次委屈你了。”穿一身藏青色的缎面棉袄,坐在躺椅上享受阳光的徐阁老,和颜悦色的对坐在下首的黄光升道:“这种有损声誉的事,你能答应下来,老夫就很感动了。”

“下官愧不敢当!”黄光升一抱拳,面有愧色道:“而且让那个万伦逃过去了,真是愧对元翁。”

“那不打紧。”徐阶却宽厚道:“凡是只求尽力,岂能尽如人意?”

“多谢元翁宽宏……”黄光升眉宇间的惨淡稍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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